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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石梅镇

更流年

“公子,庆王派了昭烈前去附近府县调查赈灾粮一事。”

秦度闷着头在棋盘上落下一枚黑子,“盯好琼州刺史,很快,他们就会有大动作。”

“是,属下这就去办。只是……”

“只是什么?”

“我们安排在驿站的人,亲眼看到蔡望津与一群江湖中人有所往来,而且还将一包银钱交给了其中一人。”

“看样子,我们这位庆王殿下,也并非一无是处。”

“您是说,他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

“他不仅察觉到了,而且还会派人去寻九殿下了。”

“若是让他比我们早一步找到陆姑娘与九殿下,我们的计划岂非要落空了。”

“九殿下已然起疑了,我们只需要给他添加一把火,他们之间的关系,便如同这盘棋,只需轻轻一推,便破了。”

“可是九殿下同庆王殿下自幼一同由皇后娘娘抚养,我们如此行径可会适得其反?”

“若是从前的九殿下,或许会。但是,而今的九殿下,未必会。”

“难道是这二人之间已然有了嫌隙?”

“他们之间最大的嫌隙早在出生之时就已经埋下了。”

“这……”

“派人去查良妃一族的人回来了吗?”

秦黔掏出一封信,递与秦度,“这便是那人的来信。”

秦度从信封中取出信纸,五行并下已然明白来龙去脉。

“公子,这良妃一族因着当年良妃在宫中暗行谋逆之事早已经落败,而今我们去查又有何用?”

“二十年前的旧事也该有个了结了,有些人,有些事,总要为他们的选择付出一些代价。”

秦黔毅然跪地不起,“属下恳求公子莫要再查下去了。”

“起来。”

“秦黔自幼受夫人救命之恩随侍在公子身边,心中知晓夫人对公子的意味着什么。”

“可是公子,夫人若是九泉之下有知,也是希望公子能够抛却往事给您带来的禁锢,真正意义上地做一回自己。”

“起来!”

秦度终是放下了手中的陶罐,“到底是我平日里过于纵着你了……”

“属下知错,请公子责罚。”

“若是你与昭烈一战,能有几分把握?”

秦黔抬起头凝望秦度的袍子,“若是正面一战,有三分险胜。”

“若是有人为你开路,你又有几分胜算。”

“若是有人牵制,则有五分胜算。”

“那两口上好的棺木,如今也算是有人相配。”

“属下明白。”

秦黔起身正欲离去,却从背后传来一阵低语,“你若是能顺利回来,你方才所言我可思量几分。”

“属下必然不负重托。”

“去吧。”

“是!”

石梅镇上来了一位少年侠客,一顶斗笠看不清其面容,身着一青色道袍,腰间挂了一只棕色酒壶,牵着一匹通身雪白的宝马,不知行了多少路,那上好的玄色鹿皮靴居然破了个底朝天。

那人行至客栈门口,将马绳顺手抛给了小二哥,“上好的精饲料给爷喂好了。”

“得了,爷您里面请。”

掌柜的眼瞅着这阵仗,忙不得迎了出来,“这位客官,不知您要来点什么?”

“一壶山兰玉液,再来二斤……”

那人似是想起了什么,转头询问掌柜的,“你们这儿可有什么野味。”

“爷,您来得可巧了,这刚刚猎到的鹧鸪,还有蜜鼠,您可要试试。”

“这味儿也太大了,还有些什么。”

“我们这儿石梅镇靠山也靠海,有道蟹毕罗您可要尝尝。”

“那便来着海里的尝尝。”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给爷开个上房,把酒菜给爷送到房里去。”

“得了,爷您楼上左手边天字二号房。”

“把酒给爷,爷自个儿拿。”

“是,我的爷,您拿好了。”

那人提溜着酒壶上了二楼,背后少得不传来些不入流的窃窃私语。

“又是个酒鬼,这都是第几个了?”

“酒入愁肠愁更愁。”

“数不清,数不清。”

“掌柜的,这位爷看上去很是慷慨。”

“你一会上去皮给我紧着点,这位爷可是练家子。”

“掌柜的,您是如何瞧出来的?”

“你刚刚上楼听见那人的脚步声了吗?”

“脚步声?我方才并未留意,那人就不见了。”

掌柜在小二的脑壳里重重地敲了一下,“说你蠢笨你还不承认,那人早就进屋了,而且压根没有脚步声。”

“难道说他是鬼,可是这青天白日的……”

那小二还抬头看了看天上挂的那轮东曦,“哎哟!”

“听不到就说明这人的功力深厚,绝对不是泛泛之辈。”

“小的明白了,明白了。”

掌柜的仍旧低头拨弄着算盘,又抬头看了看天际,“这太阳也没从西边出来,我这小店怎么来了个大佛呢?真是不明白,不明白。”

小二则抱着头委屈地坐在客栈门口,小声嘀咕,“练家子又怎么了,总归我没惹他,他也不能杀了我不是。”

客栈二楼方才那位少年郎听着楼下主仆的对话,只是浅笑了一下,“真是有趣,这鬼地方居然还有人能懂这些,看样子这个镇子也是藏龙卧虎之地……”

“掌柜的,我这酒壶里还空着呢,给爷灌满玉溪酒。”

不虞之事骤然发生,一只酒壶从二楼客房中飘出来,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掌柜的台面上,惊得大堂内的人们呆若木鸡。

掌柜的拨弄算盘的手不自觉地抖了抖,真是作孽,这大佛何时才能走!

那位少年郎似乎还有些失望,本以为有人能接住这酒壶,不想平添几分惊愕。

“无趣啊,无趣~”

“许久未能痛痛快快地打上一架了!”

语闭,少年郎舔了舔干涸的唇瓣,“好酒!”

“客官,您的酒菜来了~”

“进来吧~”

半个时辰之后,小二这才下了楼,掌柜的瞧见他脸上神清气扬的模样,“你小子,怕不是得了什么好东西,怎么,楼上那位客官赏的?”

“掌柜的,我出去一趟。”

“去吧,去吧,左右也没什么人会来了。”

小二哥游散在石梅镇的街巷之间,心不在焉的模样落入了卢老伯的眼中。

“怎么,今日得了空出来闲逛?”

卢老伯的询问并未得到回应,小二仍旧不管不顾地向前走。

“这莫不是中了邪?”

小二脑海中不断浮现的画面却是自己初入那间屋子时候的震撼,三根筷子一壶酒,一个倒立着喝酒的刀疤脸,脸上的刀疤像极了蚰蜒浮动,让人忍不住作呕,一脸的络腮胡子凶相十足。

有趣的是,那人的声音听起来如此清澈,不似面相如此惶恐。

“这镇上有药铺吗?”

“有,沿着长街左拐第二间就是。”

“唔,接着!”

“咻”的一声一锭金子滚入了小二的袖管,连同一起的还有一张药方。

“给爷去抓几服药,多了就当赏钱了。若是抓不好,我就拿你来炼药。”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转眼间便已到了药铺门口,小二摸出那金子,盘算着剩下的银钱凑一凑回乡也能开个铺子了。

开间什么铺子呢?还是开间客栈,打尖的铺子也是稳妥的。义轮靠海,往来船商不少,开间茶肆做个茶博士也是极好的。

“掌柜的,抓药。”

“怎么,你小子哪里摔了?”

“我这么健壮的身子,如何摔得。”

“嗯,确实是比来的时候胖了些。”

“麻黄汤,桂枝汤,金沸草散,神术散,不换金正气散,人参养胃汤,冷汤黑神散,夺命散,温胆汤,承气汤,感应丸,紫金锭,苏合丸,丹珠丸……”

“这药还真是不少。还单独开了犀角,雄黄,麝黄,羚羊角。”

“这还是个行家。”

“掌柜的,这药方可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幸好我这店虽小,却也算货齐。”

回程途中,一匹红棕色的马儿疾驰而过,惊翻了一众小贩,可谓是人仰马翻。

小二提着几大包的药在客栈门口又发现了那厮,心中咒骂声不断。

呸,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马。

这么一对比,那白马的主人倒是算不上什么大恶人,不过是长得磕碜了些。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送完药,带这位客官去天字三号房歇息。”

“是,小的这就去。”

小二慌急地上了二楼,敲响了天字二号房的房门。

“客官,您的药来了。”

“进来。”

“客官,本店东厨可以帮忙煎药,您看您需要吗?”

“我看你们就是黑店,去,拿几个药罐子,爷自己来!”

“是,小的告退。”

昭烈在大厅里静静地听着楼上的对话,看样子这镇子上倒是什么人都有。

“掌柜的……”

“小的在。”

“你们镇上最近可有什么新鲜事?”

“这每天的新鲜事儿可多了呢,客官,您是想要听乐子吗?”

“人家客官哪里是想要听乐子,快将人领去二楼。”

“是,这位客官楼上请。”

昭烈方才打量起来眼前的这个店小二,看着并无什么功力,应该不会是那个人。

不过一脸皮笑肉不笑,三分笑意,四分冷意。

一个小二哪里来的冷意,我又与他素不相识的,还是多留意几分来得好。

“客官,里边请。”

“你们镇上最近可有怪事发生?”

“我们镇上每日里都有怪事发生。”

“哦?进来说与我听听。”

昭烈自顾自地坐在茶桌上,又倒了杯茶放在那小二的面前。

半个时辰之后,小二被推了出来,昭烈冷着脸,小二跌坐在地上,“哎哟,我的屁股,我的屁股……”

小二摸了摸袖管中的一包银子,让你纵马伤人,活该。

楼下的掌柜的瞧见他脸上青白分明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小二揉了揉自己鼻青脸肿的额头,“谁知道那人那么……”

“掌柜的,给我换间屋子。”

“来了,来了。”

恰在此时,门外来了一匹黑色的康国马,马上一人坐着一人,那人头戴幞帽,身着百草霜色松竹纹窄袖翻领圆领袍,一双同色马靴,手中长剑上的祥云流水纹路,可看得出此人身份定然不一般。

“还不快去招待客人。”

“客官,您里面请。”

“你们这后院在何处?”

“我带您去。”

掌柜领着昭烈进了地字三号房,“客官,实在是对不住。”

“上些酒菜。”

“是,是,小的这就去。”

“客官,您对您的马儿可真好。”

“出门在外,马儿也是我们的至交好友,它吃得好了,自然办事顺遂。”

秦黔拍了拍身上的干草屑,盯着一旁的白马若有所思,“这白马很是精壮,看得出来主人也是用心。”

“客官,您随我来,小的带您去梳洗一番。”

秦黔刚走两步,猝尔发现了另一侧的棕色马儿,“这马儿身上的汗珠还未干透,可见是累透了。”

如此上好的突厥马,看来那个人应该也到了。

“您猜得不错,这马才到这儿一个时辰。”

“这白色的马儿,主人对它的确是对它很是怜惜,不过它家主人身子不好,配了不少药,倒是委屈它了。”

“小哥如何得知?”

“我哪里懂得这些,不过是看到了些名贵药材。”

“哦?”

“什么犀牛的角,羚羊的角。”

“客官,这便是大堂,您要是想要在屋子里用膳也是妥的。”

“小兄弟,我看你也是个热心肠人,我出来得匆忙,还未来得及告知我家主人,还请小兄弟捎个口信给我家主人。”

语闭,秦黔从怀中掏出一包银钱,丢入了小二的怀中。

“好说,好说。”

“客官,这是房牌,您是玄字四号房,在三楼左手边,您仔细着些。”

“多谢小兄弟了。”

“您先歇着。”

秦黔仔细回想着适才小二说的犀牛的角,羚羊的角,方又打开窗棂,瞧着远处的山峦,恍惚间明白了什么。

少侠想来是寻到的什么线索,打算进山一探究竟?

后院门口,小二正从卢老伯手中接过牛车上的各色蔬果,“老伯,您有事招呼一声就行,何必如此辛劳特意来一趟。”

“你们照顾我一个垂暮之人的生意,已经是莫大的帮助了,怎么好意思让你们亲自来取。”

小二从袖管中掏出一个荷包,塞入老人家手中,“这是这个月的银钱,您收好。”

“这也太多了吧。”

“不多不多,这不您这菜新鲜么。”

“只是今日为何要得这么多?”

“今日客栈刚来了几位江湖人,掌柜的怕他们不满意闹起来,所以就多要了些。”

“原是如此,那我就谢过掌柜的和小二哥了。”

“我送您回去。”

“不打紧,不打紧,我自己回去便好。”

“那我就不远送了。”

秦黔瞧着那老伯一步步走向牛车,脚步沉稳有余,若非他白发苍苍,实在是很难与一位老者联系起来。

眼前景色如此寻常,却并非一人独享,只是二楼的窗棂开开合合似乎是常态。

那浓郁的草药气息,晕染了整间客栈,莫不是客栈门上的匾额还在,还以为是哪家的药铺呢。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咚~”

“咚,咚,咚”

“走水了!”

“走水了!”

打更人惊慌失措地挨家挨户敲门,“山上走水了,山上走水了!”

“什么事情啊,这扰人清梦。”

小二披了件外衣出门走到空荡荡的街上,这才发现,临街的铺子门庭大开,竟无一人从屋子里跑出来。

“见鬼了!”

“见鬼了!”

小二揉了揉自己惺忪的睡眼,惊觉一切不是假象,他扶起打更人转身进了客栈。

他们二人正打算敲开掌柜的房门,才发现门并未关严实,推开虚掩的房门,床榻之上躺了一具尸体。

“尸……尸体……”

“你,你瞧见了吗?”

“瞧见了,难道,难道是掌柜的!”

小二捂住口鼻,鼓足勇气翻开尸身,“卢老伯!”

“送菜的卢老头,怎么会死在掌柜的床榻之上。”

“不对劲,不对劲,我得回去!”

“你不要命了,等天亮了再回去。”

“你说得对,出去也是死,呆着也是死。不如先躲起来观察一下形势。”

“我打更打了半辈子了,没瞧见这么稀奇的事情。”

“嘘~”

二人借着微弱的烛火躲到了柜台的后侧,小二摸索到了一壶酒,“酒壮怂人胆,给~”

“好,喝~”

也不知是酒壮怂人胆,还是今日的玉溪酒格外醇香,二人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小二隐约间听到了兵器的打斗声,嗅到了血腥味,还有腐烂的臭味,谈话声,还有一股好闻的香味。

“他们二人也算是有福之人,躲过这滔天的大罪。”

“福祸本就是相互依伴而生。”

“可见这二人平日里也是个天良之人。”

日出光发,江山如火,日薄雾露,青松膏沐。

“起来!快起来!”

小二揉了揉迷离的双眼,半睁半开之间才看清眼前人。

“掌柜的!”

小二激动地跳了起来,“掌柜的,你没死,太好了!”

“你小子,谁死了!”

“去去去,你又在这儿躲懒是不是?”

“我,我没有……”

“咳咳咳~”

“你气死我了,你看看这客栈里这么多人,还不快去招待!”

“掌柜的,这位小二哥不过是多喝了几口酒,迷了心智,何必如此为难他。”

小二这才发现,柜台前站着一位姑娘,她逆光而立,一身阑叶窄袖吉贝上衫,白藤花月亮纹的青布蜡染间裙,再抬起头惊愕于那右边半张脸上的烙印,初时渗人,细瞧却也与寻常人无异。

“哎哟,姑娘你是有所不知啊,现在不鞭笞他上进,过些时日我回乡了,他如何能看顾这间客栈啊!”

“掌柜的所言虽然有理,只是人与人相处不过真心二字。掌柜的若是以真心告知,想必小二哥也会回报以真心。”

人还未到小二面前,那轻暖的语调却好听得紧。

小二这才惊觉,原来那姑娘身旁还有一少年郎,那人身着黑色麻质对襟长衫,衫上的蛙人纹与牛鹿纹衬得他更加的谦谦有礼。

“公子所言有理,有理。”

“小二哥,你先回去换了衣裳吧。”

小二这才低头瞧见外衫的酒渍,“小的告退。”

小二始终不明白,昨晚之事仿佛梦一般,这大堂内又怎么平白多出来这么多官兵。

还有,那位姑娘又是何人?那位公子似乎是同他一道的。

“两位贵客,实在是打扰了二位的雅兴,小的回头让人送些酒菜给二位以作赔礼。”

“掌柜的不必客气,先行去忙吧,我们自行去走走。”

“那两位慢走。”

通向后院的穿堂内,药草味依旧如故,小二停下来看着眼前的榕树,才发现榕树叶子上闪烁着光,沿着光望去,那少女高高挽起的发髻上的水波纹簪子精妙无二,那簪子顶部的人像眼睛闪动,惊得小二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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