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庆王派了昭烈前去附近府县调查赈灾粮一事。”
秦度闷着头在棋盘上落下一枚黑子,“盯好琼州刺史,很快,他们就会有大动作。”
“是,属下这就去办。只是……”
“只是什么?”
“我们安排在驿站的人,亲眼看到蔡望津与一群江湖中人有所往来,而且还将一包银钱交给了其中一人。”
“看样子,我们这位庆王殿下,也并非一无是处。”
“您是说,他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
“他不仅察觉到了,而且还会派人去寻九殿下了。”
“若是让他比我们早一步找到陆姑娘与九殿下,我们的计划岂非要落空了。”
“九殿下已然起疑了,我们只需要给他添加一把火,他们之间的关系,便如同这盘棋,只需轻轻一推,便破了。”
“可是九殿下同庆王殿下自幼一同由皇后娘娘抚养,我们如此行径可会适得其反?”
“若是从前的九殿下,或许会。但是,而今的九殿下,未必会。”
“难道是这二人之间已然有了嫌隙?”
“他们之间最大的嫌隙早在出生之时就已经埋下了。”
“这……”
“派人去查良妃一族的人回来了吗?”
秦黔掏出一封信,递与秦度,“这便是那人的来信。”
秦度从信封中取出信纸,五行并下已然明白来龙去脉。
“公子,这良妃一族因着当年良妃在宫中暗行谋逆之事早已经落败,而今我们去查又有何用?”
“二十年前的旧事也该有个了结了,有些人,有些事,总要为他们的选择付出一些代价。”
秦黔毅然跪地不起,“属下恳求公子莫要再查下去了。”
“起来。”
“秦黔自幼受夫人救命之恩随侍在公子身边,心中知晓夫人对公子的意味着什么。”
“可是公子,夫人若是九泉之下有知,也是希望公子能够抛却往事给您带来的禁锢,真正意义上地做一回自己。”
“起来!”
秦度终是放下了手中的陶罐,“到底是我平日里过于纵着你了……”
“属下知错,请公子责罚。”
“若是你与昭烈一战,能有几分把握?”
秦黔抬起头凝望秦度的袍子,“若是正面一战,有三分险胜。”
“若是有人为你开路,你又有几分胜算。”
“若是有人牵制,则有五分胜算。”
“那两口上好的棺木,如今也算是有人相配。”
“属下明白。”
秦黔起身正欲离去,却从背后传来一阵低语,“你若是能顺利回来,你方才所言我可思量几分。”
“属下必然不负重托。”
“去吧。”
“是!”
石梅镇上来了一位少年侠客,一顶斗笠看不清其面容,身着一青色道袍,腰间挂了一只棕色酒壶,牵着一匹通身雪白的宝马,不知行了多少路,那上好的玄色鹿皮靴居然破了个底朝天。
那人行至客栈门口,将马绳顺手抛给了小二哥,“上好的精饲料给爷喂好了。”
“得了,爷您里面请。”
掌柜的眼瞅着这阵仗,忙不得迎了出来,“这位客官,不知您要来点什么?”
“一壶山兰玉液,再来二斤……”
那人似是想起了什么,转头询问掌柜的,“你们这儿可有什么野味。”
“爷,您来得可巧了,这刚刚猎到的鹧鸪,还有蜜鼠,您可要试试。”
“这味儿也太大了,还有些什么。”
“我们这儿石梅镇靠山也靠海,有道蟹毕罗您可要尝尝。”
“那便来着海里的尝尝。”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给爷开个上房,把酒菜给爷送到房里去。”
“得了,爷您楼上左手边天字二号房。”
“把酒给爷,爷自个儿拿。”
“是,我的爷,您拿好了。”
那人提溜着酒壶上了二楼,背后少得不传来些不入流的窃窃私语。
“又是个酒鬼,这都是第几个了?”
“酒入愁肠愁更愁。”
“数不清,数不清。”
“掌柜的,这位爷看上去很是慷慨。”
“你一会上去皮给我紧着点,这位爷可是练家子。”
“掌柜的,您是如何瞧出来的?”
“你刚刚上楼听见那人的脚步声了吗?”
“脚步声?我方才并未留意,那人就不见了。”
掌柜在小二的脑壳里重重地敲了一下,“说你蠢笨你还不承认,那人早就进屋了,而且压根没有脚步声。”
“难道说他是鬼,可是这青天白日的……”
那小二还抬头看了看天上挂的那轮东曦,“哎哟!”
“听不到就说明这人的功力深厚,绝对不是泛泛之辈。”
“小的明白了,明白了。”
掌柜的仍旧低头拨弄着算盘,又抬头看了看天际,“这太阳也没从西边出来,我这小店怎么来了个大佛呢?真是不明白,不明白。”
小二则抱着头委屈地坐在客栈门口,小声嘀咕,“练家子又怎么了,总归我没惹他,他也不能杀了我不是。”
客栈二楼方才那位少年郎听着楼下主仆的对话,只是浅笑了一下,“真是有趣,这鬼地方居然还有人能懂这些,看样子这个镇子也是藏龙卧虎之地……”
“掌柜的,我这酒壶里还空着呢,给爷灌满玉溪酒。”
不虞之事骤然发生,一只酒壶从二楼客房中飘出来,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掌柜的台面上,惊得大堂内的人们呆若木鸡。
掌柜的拨弄算盘的手不自觉地抖了抖,真是作孽,这大佛何时才能走!
那位少年郎似乎还有些失望,本以为有人能接住这酒壶,不想平添几分惊愕。
“无趣啊,无趣~”
“许久未能痛痛快快地打上一架了!”
语闭,少年郎舔了舔干涸的唇瓣,“好酒!”
“客官,您的酒菜来了~”
“进来吧~”
半个时辰之后,小二这才下了楼,掌柜的瞧见他脸上神清气扬的模样,“你小子,怕不是得了什么好东西,怎么,楼上那位客官赏的?”
“掌柜的,我出去一趟。”
“去吧,去吧,左右也没什么人会来了。”
小二哥游散在石梅镇的街巷之间,心不在焉的模样落入了卢老伯的眼中。
“怎么,今日得了空出来闲逛?”
卢老伯的询问并未得到回应,小二仍旧不管不顾地向前走。
“这莫不是中了邪?”
小二脑海中不断浮现的画面却是自己初入那间屋子时候的震撼,三根筷子一壶酒,一个倒立着喝酒的刀疤脸,脸上的刀疤像极了蚰蜒浮动,让人忍不住作呕,一脸的络腮胡子凶相十足。
有趣的是,那人的声音听起来如此清澈,不似面相如此惶恐。
“这镇上有药铺吗?”
“有,沿着长街左拐第二间就是。”
“唔,接着!”
“咻”的一声一锭金子滚入了小二的袖管,连同一起的还有一张药方。
“给爷去抓几服药,多了就当赏钱了。若是抓不好,我就拿你来炼药。”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转眼间便已到了药铺门口,小二摸出那金子,盘算着剩下的银钱凑一凑回乡也能开个铺子了。
开间什么铺子呢?还是开间客栈,打尖的铺子也是稳妥的。义轮靠海,往来船商不少,开间茶肆做个茶博士也是极好的。
“掌柜的,抓药。”
“怎么,你小子哪里摔了?”
“我这么健壮的身子,如何摔得。”
“嗯,确实是比来的时候胖了些。”
“麻黄汤,桂枝汤,金沸草散,神术散,不换金正气散,人参养胃汤,冷汤黑神散,夺命散,温胆汤,承气汤,感应丸,紫金锭,苏合丸,丹珠丸……”
“这药还真是不少。还单独开了犀角,雄黄,麝黄,羚羊角。”
“这还是个行家。”
“掌柜的,这药方可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幸好我这店虽小,却也算货齐。”
回程途中,一匹红棕色的马儿疾驰而过,惊翻了一众小贩,可谓是人仰马翻。
小二提着几大包的药在客栈门口又发现了那厮,心中咒骂声不断。
呸,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马。
这么一对比,那白马的主人倒是算不上什么大恶人,不过是长得磕碜了些。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送完药,带这位客官去天字三号房歇息。”
“是,小的这就去。”
小二慌急地上了二楼,敲响了天字二号房的房门。
“客官,您的药来了。”
“进来。”
“客官,本店东厨可以帮忙煎药,您看您需要吗?”
“我看你们就是黑店,去,拿几个药罐子,爷自己来!”
“是,小的告退。”
昭烈在大厅里静静地听着楼上的对话,看样子这镇子上倒是什么人都有。
“掌柜的……”
“小的在。”
“你们镇上最近可有什么新鲜事?”
“这每天的新鲜事儿可多了呢,客官,您是想要听乐子吗?”
“人家客官哪里是想要听乐子,快将人领去二楼。”
“是,这位客官楼上请。”
昭烈方才打量起来眼前的这个店小二,看着并无什么功力,应该不会是那个人。
不过一脸皮笑肉不笑,三分笑意,四分冷意。
一个小二哪里来的冷意,我又与他素不相识的,还是多留意几分来得好。
“客官,里边请。”
“你们镇上最近可有怪事发生?”
“我们镇上每日里都有怪事发生。”
“哦?进来说与我听听。”
昭烈自顾自地坐在茶桌上,又倒了杯茶放在那小二的面前。
半个时辰之后,小二被推了出来,昭烈冷着脸,小二跌坐在地上,“哎哟,我的屁股,我的屁股……”
小二摸了摸袖管中的一包银子,让你纵马伤人,活该。
楼下的掌柜的瞧见他脸上青白分明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小二揉了揉自己鼻青脸肿的额头,“谁知道那人那么……”
“掌柜的,给我换间屋子。”
“来了,来了。”
恰在此时,门外来了一匹黑色的康国马,马上一人坐着一人,那人头戴幞帽,身着百草霜色松竹纹窄袖翻领圆领袍,一双同色马靴,手中长剑上的祥云流水纹路,可看得出此人身份定然不一般。
“还不快去招待客人。”
“客官,您里面请。”
“你们这后院在何处?”
“我带您去。”
掌柜领着昭烈进了地字三号房,“客官,实在是对不住。”
“上些酒菜。”
“是,是,小的这就去。”
“客官,您对您的马儿可真好。”
“出门在外,马儿也是我们的至交好友,它吃得好了,自然办事顺遂。”
秦黔拍了拍身上的干草屑,盯着一旁的白马若有所思,“这白马很是精壮,看得出来主人也是用心。”
“客官,您随我来,小的带您去梳洗一番。”
秦黔刚走两步,猝尔发现了另一侧的棕色马儿,“这马儿身上的汗珠还未干透,可见是累透了。”
如此上好的突厥马,看来那个人应该也到了。
“您猜得不错,这马才到这儿一个时辰。”
“这白色的马儿,主人对它的确是对它很是怜惜,不过它家主人身子不好,配了不少药,倒是委屈它了。”
“小哥如何得知?”
“我哪里懂得这些,不过是看到了些名贵药材。”
“哦?”
“什么犀牛的角,羚羊的角。”
“客官,这便是大堂,您要是想要在屋子里用膳也是妥的。”
“小兄弟,我看你也是个热心肠人,我出来得匆忙,还未来得及告知我家主人,还请小兄弟捎个口信给我家主人。”
语闭,秦黔从怀中掏出一包银钱,丢入了小二的怀中。
“好说,好说。”
“客官,这是房牌,您是玄字四号房,在三楼左手边,您仔细着些。”
“多谢小兄弟了。”
“您先歇着。”
秦黔仔细回想着适才小二说的犀牛的角,羚羊的角,方又打开窗棂,瞧着远处的山峦,恍惚间明白了什么。
少侠想来是寻到的什么线索,打算进山一探究竟?
后院门口,小二正从卢老伯手中接过牛车上的各色蔬果,“老伯,您有事招呼一声就行,何必如此辛劳特意来一趟。”
“你们照顾我一个垂暮之人的生意,已经是莫大的帮助了,怎么好意思让你们亲自来取。”
小二从袖管中掏出一个荷包,塞入老人家手中,“这是这个月的银钱,您收好。”
“这也太多了吧。”
“不多不多,这不您这菜新鲜么。”
“只是今日为何要得这么多?”
“今日客栈刚来了几位江湖人,掌柜的怕他们不满意闹起来,所以就多要了些。”
“原是如此,那我就谢过掌柜的和小二哥了。”
“我送您回去。”
“不打紧,不打紧,我自己回去便好。”
“那我就不远送了。”
秦黔瞧着那老伯一步步走向牛车,脚步沉稳有余,若非他白发苍苍,实在是很难与一位老者联系起来。
眼前景色如此寻常,却并非一人独享,只是二楼的窗棂开开合合似乎是常态。
那浓郁的草药气息,晕染了整间客栈,莫不是客栈门上的匾额还在,还以为是哪家的药铺呢。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咚~”
“咚,咚,咚”
“走水了!”
“走水了!”
打更人惊慌失措地挨家挨户敲门,“山上走水了,山上走水了!”
“什么事情啊,这扰人清梦。”
小二披了件外衣出门走到空荡荡的街上,这才发现,临街的铺子门庭大开,竟无一人从屋子里跑出来。
“见鬼了!”
“见鬼了!”
小二揉了揉自己惺忪的睡眼,惊觉一切不是假象,他扶起打更人转身进了客栈。
他们二人正打算敲开掌柜的房门,才发现门并未关严实,推开虚掩的房门,床榻之上躺了一具尸体。
“尸……尸体……”
“你,你瞧见了吗?”
“瞧见了,难道,难道是掌柜的!”
小二捂住口鼻,鼓足勇气翻开尸身,“卢老伯!”
“送菜的卢老头,怎么会死在掌柜的床榻之上。”
“不对劲,不对劲,我得回去!”
“你不要命了,等天亮了再回去。”
“你说得对,出去也是死,呆着也是死。不如先躲起来观察一下形势。”
“我打更打了半辈子了,没瞧见这么稀奇的事情。”
“嘘~”
二人借着微弱的烛火躲到了柜台的后侧,小二摸索到了一壶酒,“酒壮怂人胆,给~”
“好,喝~”
也不知是酒壮怂人胆,还是今日的玉溪酒格外醇香,二人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小二隐约间听到了兵器的打斗声,嗅到了血腥味,还有腐烂的臭味,谈话声,还有一股好闻的香味。
“他们二人也算是有福之人,躲过这滔天的大罪。”
“福祸本就是相互依伴而生。”
“可见这二人平日里也是个天良之人。”
日出光发,江山如火,日薄雾露,青松膏沐。
“起来!快起来!”
小二揉了揉迷离的双眼,半睁半开之间才看清眼前人。
“掌柜的!”
小二激动地跳了起来,“掌柜的,你没死,太好了!”
“你小子,谁死了!”
“去去去,你又在这儿躲懒是不是?”
“我,我没有……”
“咳咳咳~”
“你气死我了,你看看这客栈里这么多人,还不快去招待!”
“掌柜的,这位小二哥不过是多喝了几口酒,迷了心智,何必如此为难他。”
小二这才发现,柜台前站着一位姑娘,她逆光而立,一身阑叶窄袖吉贝上衫,白藤花月亮纹的青布蜡染间裙,再抬起头惊愕于那右边半张脸上的烙印,初时渗人,细瞧却也与寻常人无异。
“哎哟,姑娘你是有所不知啊,现在不鞭笞他上进,过些时日我回乡了,他如何能看顾这间客栈啊!”
“掌柜的所言虽然有理,只是人与人相处不过真心二字。掌柜的若是以真心告知,想必小二哥也会回报以真心。”
人还未到小二面前,那轻暖的语调却好听得紧。
小二这才惊觉,原来那姑娘身旁还有一少年郎,那人身着黑色麻质对襟长衫,衫上的蛙人纹与牛鹿纹衬得他更加的谦谦有礼。
“公子所言有理,有理。”
“小二哥,你先回去换了衣裳吧。”
小二这才低头瞧见外衫的酒渍,“小的告退。”
小二始终不明白,昨晚之事仿佛梦一般,这大堂内又怎么平白多出来这么多官兵。
还有,那位姑娘又是何人?那位公子似乎是同他一道的。
“两位贵客,实在是打扰了二位的雅兴,小的回头让人送些酒菜给二位以作赔礼。”
“掌柜的不必客气,先行去忙吧,我们自行去走走。”
“那两位慢走。”
通向后院的穿堂内,药草味依旧如故,小二停下来看着眼前的榕树,才发现榕树叶子上闪烁着光,沿着光望去,那少女高高挽起的发髻上的水波纹簪子精妙无二,那簪子顶部的人像眼睛闪动,惊得小二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