儋州城随处可见外出逃亡的百姓,县城内行乞之人愈来愈多,扶老携幼何处不生悯。
“可怜,可怜我吧。”
“可怜,可怜我吧”
“给点吃的吧。”
“冬青。”
“是,小姐。”
冬青和其余人等,沿途施舍馒头,可叹天不假年,析骨而炊。
“这是给您的。”
“谢谢。”
“别着急。”
“都有,都有。”
片刻之间,囊空如洗,食不充口。
街头随处可见的尸体平车,更有甚者卖儿卖女沿街乞讨。
与之相对的,米铺里面的掌柜的仍旧吆喝着,“买米不,来看一下。”
“上好的大米。”
“太好了。”
“五两一石。”
米铺的斗子里足足有余,与之乞儿乞婆形成讽刺的对比。
“看一看,看一看。”
“五两啊!”
“真是上好的大米啊!”
穆川和陆安然极其默契地瞪了那人一眼,心中仿佛猜到了什么。
“好心人,给点吧。”
“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给点吧。”
“儋州的情况,看来要比我想象得更严重。”
“我之前来了几次,还没有这么严重。”
“前几日,朝廷拨的赈灾粮,又被盗了。高承贤这狗屁驻军都尉,真是尸位素餐!该退位让贤了!”
“我之前本来还打算找州府打人,商量一下修河道的事情。看这个架势,连修河堤的人都找不到了。”
“再这样下去城中恐怕要饿殍遍野了!”
“我晚上就给临近的州府写封信,之前打过交道的几个。他们如今收成都还不错,应该能借一些赈灾粮过来。不过最快也得三五日。”
“跟我来!”
陆安然带着穆川过了几条街,在街角的一间库房里,挂着一方“陆广通”的旗帜。
“这么多米啊!”
“陆家建码头的那些年月里,全国水患频发,所以陆家每建一个码头,我爹都会留一个仓库,用来囤粮。为了不让陆家船工饿肚子,还能顺着航道送到缺粮的码头。”
“那按照这个思路,朝廷可以和陆家的航线打配合,在每一处通往的州县,设一个义仓,减少各地丰年的税收。寸粮进仓,灾年开启,这样就不用那么被动四处拨粮了!”
“给我一袋。”
“你们也去帮忙吧。”
“是,大小姐。”
“来,你过来。”
“大小姐。”
“你去陈记米铺买两袋米,然后去城外等一辆黑金马车和一辆黑檀木松纹马车,把米交给他们。”
“是!”
“小心点。”
“冬青。”
冬青敲了敲仓库木柜的一面,侧边的边门开出了一道口子。
陆安然溜入其中,起初甬道极其狭窄,仅仅可容纳一人行走,后走了数十步,过道面积越来越大,直到来到一处石阶处,顺其而上,方才发现是一处女子的闺房。
院子内李相赫已经等待许久了,“大小姐!总算是见到您了!”
“李掌柜这些日子辛苦了!”
“不辛苦,能为陆家,为大小姐,即便是玉碎于此也是值得的。”
“李掌柜,我们坐下详谈。”
“是。”
“而今儋州到底如何?”
“如您之前猜得不差分毫,那高承贤在这儋州城内欺男霸女,恃强凌弱。”
“州府其他人也不管吗?”
“听说他府上有个幕僚尤为厉害,替他承上启下,一时无二。”
“好,我已知晓。”
陆安然从袖管中掏出几个锦囊,“若是三日我未与你联系,那么就按照锦囊的顺序依计行事。”
“是,小姐。”
陆安然起身抬头瞧着院子里的红情绿意,只觉得这么好的景色着实是可惜了。
她回来之时,穆川一行人也呛呛搬完米袋。
“哎。”
“来,喝口水。”
“谢谢。”
“这些粮,够这些灾民吃上三天的了。”
“那时,周边的米也过来了。”
“但,兴修水利保护农田才是根本。”
“只是这些事情,需要的人手也不少。”
穆川抬起头瞧见陆安然神采飞扬的模样,“人手?”
陆安然状若愁眉,进而发问,“却不知道,儋州哪里还能找到那些浑身是劲的壮劳力呢?”
“哎,我知道,我知道有个地方。”
“走。”
“是清河帮吧。”
“你怎么知道清河帮吧?”
“自然是能掐会算,走吧。”
一行三人沿着山路十八弯走了许久,直到看到一块界碑上刻着“擅入者死”。
“我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到我清河帮的地界闲逛啊!”
半山腰上有棵歪脖子树,树上斜坐着一位乌蓝色,提着酒壶的侠士,醉生梦死不知归路呢。
“沈大哥!”
陆安然瞧着沈长青的模样一时无二,恍惚间又回忆起那时初相见的场景。
“我沈长青这人,比较庸俗,最讨厌的就是商人唯利是图!”
“但陆家商贾之中难得沾染侠气的,这杯敬王妃。”
“请~”
“安然~安然~”
方才树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然到了眼前,陆安然方才回神。
“失礼了。”
“无妨无妨。”
“想必这位就是,陆家嫡女,陆安然陆姑娘。”
“见过沈帮主。”
一行人随着沈长青回了清河帮,大摆宴席。
“川弟此行可是专门来儋州找我的?”
“我怎么能这么神机妙算,知道你在儋州。”
“那你们一行人是?”
“只是现在偌大的儋州城,连一个修建堤坝的工人都找不着了。所以,我想着能不能找份舵的弟兄们,看看他们愿不愿意施以援手。”
“这事好办。”
沈长青同身侧一位随从叮嘱了几声“柴广,传我令下去,让儋州分舵的弟兄们全力配合九殿下。若是人手不够了,把附近的弟兄们也都叫过来。”
穆川面露喜色,“那便多谢沈大哥了。”
陆安然心中了然,柴广,许久不见了。
“茶是好茶,只是可惜了。”
“陆姑娘,可惜什么?”
“可惜清河帮自诩绿林豪杰,却不过是欺世盗名,徒有其表,沽名钓誉,投机倒把之辈罢了。”
“咔嚓~”
上好的黄花梨茶几一分为二,足以见得出掌之人神气十足。
“沈大哥别生气,安然她向来直率。若有冒犯之处,我替她向沈大哥请罪。”
“陆姑娘话里有话,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啪啪~”
冬青端着一块用茶白色祥云纹绸缎布遮盖的黑檀木螺钿折纸花都承盘,亦步亦趋地走到了沈长青的面前。
“沈帮主想知道的一切都在这盘中,只是此事事关清河帮的声誉,还是请闲杂人等退出去的好。”
“柴广是我的兄弟,有什么好回避的!”
“既如此,冬青,将茶白绸布掀开吧。”
“是,小姐。”
冬青掀开白色的绸布之际,不经意露出的蝴蝶胎记让沈长青失了分寸。
“你手上的蝴蝶是?”
“沈帮主,请你放手!”
“冬青,下去吧。”
“是,小姐。”
冬青以极快的脚步冲出了房间,“咳咳咳~”
“安然,你怎么了?”
“我今日还未服药,便先告辞了。”
“是沈某唐突了,还请陆姑娘向我同那位姑娘请罪。”
“请罪若是代劳,那又有何用?”
“陆姑娘说得极是,不若你与川弟便住下来,也好方便我请罪。”
“咳咳咳~”
“安然,这天色也不早了,你的腿伤尚未痊愈,切不可操劳。”
“好,那便多谢沈帮主了。”
房间内只留下柴广与沈长青二人,“帮主,这陆姑娘也太过于嚣张了!”
“你也先下去吧。”
“是,帮主。”
清河帮分舵的后院内,穆川风风火火地呼唤着冬青的名字,惊起枝头上的雀儿扑腾着翅膀离去。
“冬青!”
“冬青!”
“冬青,快将你家小姐的药取来!”
“咳咳咳~慢点~”
穆川扶起体力不支的陆安然,“我来!”
“哎,你放我下来!”
“你的腿伤还未好,是我思虑不周了,让你受累陪我来这分舵。”
“是我自己要来的,又怎么能怪得了你。”
“你一向是惩忿窒欲的,可我却不舍得,你如此苛待自己。”
“苛待嘛?”
“痛要哭出来,快乐要笑出来。你这般时时克制自己,不似人间小娘子,倒似天上神女下凡。”
“到底是你过誉了,我哪里是什么神女,不过是个管事的罢了。”
“小姐,药来了。”
“给我就好。”
穆川取出外伤散倒入碗中,又加了少许清水调配成糨糊状,敷在陆安然的患处。
“这药膏既然已经贴上,便不可随意走动。”
“好,好,好,你何时这么唠叨。”
“小姐,药丸。”
冬青从均瓷瓷瓶中倒出一颗豆大的药丸,递给了陆安然。
“这药丸倒是独树一帜。”
“冬青聪慧,自己学了医馆里面的制药法子做了些。”
“既然九殿下感兴趣,冬青,不如给他一颗。”
冬青又倒出一颗药丸递与了穆川,陆安然用眼神安抚她无事,又示意她先退下。
穆川盯着药丸呆愣愣地不发一言,“你今日,今日,今日是故意激怒沈大哥的?”
“你是怕,沈帮主不愿意见你?”
“沈大哥想事情的时候,常常一个人待在屋子里,饭菜也不用。”
“今日或许不会见你,但明日他定会见你的。”
“你是在怀疑什么?”
“还是你已经知道了什么?”
“是,是高承贤!”
“为何是高承贤?”
“不仅仅是他,还有其他人,州府的刺史应该也有份!”
“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穆川蹲在陆安然脚边,像极了讨糖吃的幼童“所以,我猜对了一部分?”
“高承贤年年剿匪,年年无功而返,却还原因年年守着儋州,自然,也是有原因的。”
“只是高承贤一个驻军都尉,必然是没有这个胆子!”
“那接下来的事情,自然是有劳九殿下去查明了。”
两人相视一笑,“噗呲~”缓解了适才的严肃场面。
“方才逐风传来消息,秦兄也来儋州了。”
“是嘛?”
“安然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一点点,比九殿下早一点点知道。”
陆安然用手比了比那一点点,不多不少同上次穆川比得别无二致。
“你何时同他见面?”
“怎么,九殿下是不打算让我们见面了?”
穆川靠坐在一旁的塌脚上,紧紧握拳“我可以见他。”
陆安然取过穆川手中的药丸捏碎外壳,将凉果放在他掌中。
“九殿下吃颗凉果降降火。”
“好啊,我说这药丸……”
“哈哈哈~”
两人闹作一团,又添了几分绸缪。
两辆黑色的马车一前一后地进了儋州城,甚是惹眼。
“大爷,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什么东西,也敢挡住我家爷的马车。”
“发生什么事了?”
“公子,前面马车的随从正在殴打一个乞丐。”
“连个乞丐也不放过,去瞧瞧,是什么人?”
“是。”
秦黔离开马车座驾的时候,恰逢一人来到车前。
“打搅了,打搅了贵人。”
“你是何人?”
“我受我家主人所托,前来送米。”
“送米?”
“你家主人又是何人?”
“我家主人说了,公子日后便知晓了。”
“给他一两银子赏钱。”
“是,公子。”
秦黔回来之时就将刚刚之事悉数上报,“公子,要派人去盯着那个送米吗?”
“不必了,找个僻静的所在安置就是。”
“顺便去陈记米铺瞧瞧这米价。”
“是,公子。”
陆安然啊陆安然,没想到连这件事都在你的筹谋之中。
秦度瞧着手中的陈字号米袋,看样子,陆小姐还是很公平的,我与庆王一袋,各凭本事。
庆王那头自然也是疑惑不解的,“到底是何人送米给殿下?”
“本王想,而今除了一个人,没有其他人有能耐做到这件事。”
“殿下是说,陆小姐?”
“昭烈。”
“殿下。”
“派人跟好了那人,同时盯紧了陆家商号,一有陆安然的动静立马来报。”
“是,殿下。”
“殿下,陆小姐为何要帮我们?”
“陆家商号在这儿,自然是为了避嫌。”
“只是先前陆小姐对殿下的示好,都是爱答不理,而今如此反常。只怕是前面有圈套等着殿下。”
“圈套怕什么!陆安然到底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呢?”
清河帮的大堂内,沈长青仔仔细细地瞧了这五爪钉耙和木板足足三个时辰。
这五爪钉耙上并无异常,只是这钉耙是河道上的人贯是的武器。这木板表面有一层水苔,且这上面的掌印与剑痕,倒是让他想到了一个人的武功路数。
沈长青在陆安然屋子门口踌躇不前,正准备敲门之际,听得屋子里的人开口说话。
“沈帮主进来吧。”
“沈某打扰了。”
沈长青掀开帘子,进了广绣羊城八景挂屏之后的内室。
一位束着灯笼花绯红色发带的姑娘正倚靠在贵妃榻上,榻的正中间摆了一张黑檀木宝相花纹凭几,团花连珠对雀纹隐藏在其身后。
凭几上的摆着一副残谱,陆安然手中执一枚白子正在思忖破解之法。
“沈帮主既然来了,不如看看此局如何能破?”
沈长青执黑子,放下一子本以为破了而今的困局,不想白子落,连环劫生。
“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
“连环劫可生也可以破,破绽处沈帮主可看清了?”
陆安然不过是随手动了一子,双死变双活,棋局竟然解开了!
“陆姑娘果真灵心慧性!”
陆安然从一旁的花架上取了一朵花丢入茶杯,茶即成。
“沈帮主可明白如何双死成双活?”
“请恕沈某愚钝。”
“沈帮主进屋之后左右观察了一番,可是在寻人?”
“无他,唯有好奇罢了。”
“也是,沈帮主也不是对清河帮每个分舵的每一间屋子陈设都了如指掌的。”
沈长青悻悻地喝了口茶,“好苦!”
“陆姑娘口味果真与众不同。”
“再好的花儿也经不起沸水的蹂躏,这花儿又何尝不是同清河帮而今的处境一般无二呢?”
“还请陆姑娘明示。”
“高承贤年年剿匪,这事儿沈帮主可有所闻?”
“自然是有所耳闻的。”
“今儿个河匪,明儿个河匪,可是他当真是剿匪吗?收的到底是河匪还是绿林中人,还是你们清河帮?”
“咖嚓”
凭几裂开了一条口子,棋子也应声掉落。
“高承贤个虫瘿!”
“没有柴广也会有其他人。米粥里掉进了一只老鼠,世人只会愚昧地相信是米粥过于香甜,却不深思,老鼠对于米粥早已经虎视眈眈,那米粥又该如何自保呢?是择一位贤君主子,又或者置身事外?”
“他高承贤不过是个都尉,就敢如此放肆!”
“高承贤自然是不敢的,他背后的人才是元首。然则绿林好汉到底不是正经身份,难保家中安稳无忧。何况朝廷对于清河帮这天下第一大帮,也未必不刺眼。”
沈长青蹙眉不解地瞅了一眼陆安然,“清河帮无意参与夺嫡。”
陆安然将打落的棋子一一捡起,收入罐中。
“若我说,我的这个人选,不在这棋盘之上呢?”
“你是说!”
“川弟?”
“不错。”
“可川弟他醉心田野,又怎么会?”
“从前没有,是因为他没有窥见佃户之痛,寒门之苦,官场黝黯,商人卑贱,绿林困局,百工苦楚,大厦将倾也不过数十年尔尔。再加上没有助力,自然不得其法。”
“陆姑娘便是用这套说辞,哄得我那川弟心甘情愿入仕?”
“这些话我从未对他说过。”
“为何?”
“心之所见方为大道,他若不去窥见,纵然我说得再多,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可我那川弟如此单纯善良,仅仅凭借我们二人之力,未必可以十拿九稳。”
“不是两个人,是四个人,或者说清流,世家,江湖。至于陆家对于大瀚来说,意味着什么,沈帮主应当很明了吧。”
“陆家是大瀚的财库,是大瀚的命脉!”
“话说回来,为何没有看到川弟?”
“他有事外出了,不过明天早上,他定会去找你。”
“陆姑娘如何得知?”
“不若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
“若是沈帮主赢了,我便告诉你你想要的那个答案。”
“若是输了呢?”
“若是沈帮主输了,还请沈帮主将这个锦囊送到蕴弗客栈。”
“陆姑娘,你还真是,分毫不让!”
“沈帮主,过奖了,那我们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