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晴薄云潋滟好,长虹贯日魅人心,良驹若此何辜,情缘终究难逃。
“小姐,夫人派人敦促我们回府。”
陆安然于画廊处远眺那漆红色柱子后,松墨色的衣角现下杳无踪影。
“那我们回去吧。”
灵犀捧着满是花生酥的斗采莲花瓷碗,吃得怡然自乐,“小姐,这里的荷花酥,夫人最喜欢吃了,我们要不要带点回去。”
“难为我们灵犀,还记得我娘爱吃,荷花酥。”
“好吃的吃食,灵犀都记得!”
陆安然朝着东厨行去,李掌柜油煎火燎给小二使眼色。
“大小姐,这庖厨杂乱,怕是要污了小姐的衣裙。”
“今日可是来了个瀚京的庖人?”
“大小姐慧眼如炬,这不刚来了没几天嘛,就被您察觉了。”
“下次你得告诉那疱人,糖太过则腻,下次还是少一些较好。”
“是,是,是,小姐说的是。”
李掌柜汗出沾背,这秋日里没来由的凉透了长衫,这哪里是请了位庖人,分明是给自己找了个冤家。这回好了,这这么接话呢。
小二提着木兰色的食盒穿过庖厨的小路,“大小姐,大小姐,您要的荷花酥来了。”
灵犀急溜溜地提过食盒,“给我就行,我来提。”
“真是只小馋猫!”
“那也是小姐惯的。”
“这花生酥还没吃饱么?”
“小姐,小姐,我分给冬青了,所以没吃饱。你说我好不好。”
“好,好,好,我们灵犀最好了。”
陆安然辞别李掌柜一行人,会逢其适小五载着一辆黄花梨木雕忍冬花马车。
“吁~”
“小姐,夫人差我来接小姐回府。”
“可算是可以回去了!”
韶光明媚,轻烟淡薄和气暖。
“你们看呐!”
“快看,那是什么!”
“是巨雷云!”
只见长虹贯日,巨雷云交叠而至,似远山裙带,似恶兽吞噬,云中万象皆由心,由近及远不过须臾到了马车之上。
“这云怎么回事?怎么偏偏停在那儿了。”
“这陆家最近不太平啊......”
陆安然眼看着日趋逼近的云层直冲横撞,奔雷炽热之势,铭感五内之余,骨化形销只在今朝。
恍惚间只感身子腾空,温热的怀抱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那龙涎香的气息声希味淡,只留一丝微弱,凭添入骨相思。
“别回头,别看!”
“哞~哞~哞”
“噹”
“真是业障。”
“这马属实是可怜。”
“别看了,别看了。”
“别怕,我再这里。”
黄琉璃的耐冬花纹披风宛如蚕丝制作而成的茧蛹,秘而不露,光景千留不住。
“你可有受伤?”
陆安然看着穆川心忙如火的神情,无声地摇了摇头。为何每次都是你,在我险象环生的时候是你,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是你,在我以为此生无盼的时候也是你。
“我无碍。”
“无事就好。”
陆安然从茧蛹中挣脱束缚,穆川上前查看驹子尸骨,随手抚平了它眼角的泪。
“愿你来生安乐。”
陆安然抬头怒视万里云罗,仿佛刚刚的惊愕不过是云飞烟灭的戏码。
怒问苍天驹马何辜,天不能司人之命,亦不能司物之命!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无碍。”
她攥紧手指,生疼才松开,解下自己黄琉璃忍冬纹披风,遮盖于青骓的尸骨上,转身入轩内。
天能生物,不能辨物;地能载人,不能治人。
无人知其泪落尸骨上,无人懂其心中悲凉。既择此路,神佛魔皆不可阻,虽万死其由未悔。
灵犀抖抖瑟瑟,小姐的眼神让人觉得没来由的害怕,闭口藏舌。
“你们怎么样?”
冬青误以为灵犀那小丫头是被吓到了,“小姐,我们没事。”
小五魂飞胆落蜷缩在墙根,“太,太吓人了!”
灵犀惊魂甫定,踢了一脚地上的小五,
“没出息,你还不如我和冬青。”
“好了,扶他进来吧。”
“掌柜的,后院可有独轮车车?”
“有,您要用。”
“劳烦您派个小二哥同小五一起,将青骓的尸骨运到寒门寺的后山去。”
“寒门寺,这也太远了,不过后院有太平车。”
“今日青骓也是因替我们避祸而平添此难。小五,请匠人为它立碑,节马碑。”
“小姐,叫你呢。”
小五这才如梦初醒,“哎,小姐,我这就去办。”
“我让逐风同他们一块去吧。”
“也好。”
芳草轩外赶趟儿的人人言啧啧,久而不散。
“这帮人把这马儿的尸骨送哪里去?”
“该不是乱葬岗吧。”
“不会的,陆小姐不是那样的人!”
“陆小姐什么样的人我们还不知道!”
“就是。陆小姐不是那样的人。”
“这陆家也太倒霉了吧。”
“我说陆家,定然是被邪祟缠上了。”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
“这几日陆家就没消停过。”
“可不是,可陆家是我们苏城的大善人呐。”
“听说陆家又修了驿道。”
“那绿波村是个四不管地带,早些年我去那儿进货。那山路可真是难走。”
“如今有了驿道,可算是有出路了。”
“他们那儿的糟鹅可是一绝。”
“陆小姐的心啊,是真善。”
“陆家今年流年不利,怕不是真遇上邪祟了?”
“我看是人祸才对。”
“我听说……”
“还有这事?”
“散了,散了。”
芳草轩内陆安然已然由了主意,“李掌柜,今日之事只怕往后的日子不安生了。”
“是啊,这门前见血,还是这种洞心骇耳。”
“这可怎么办好呢!”
“芳草轩改名节马斋,这三天之内斋内只提供素斋以告慰诸天神佛。且日后每到此日皆如此,并贴出告示。”
“大小姐我这就着人去办。”
陆安然朝灵犀伸了伸手,“灵犀。”
灵犀嘻皮涎脸从怀里掏出来一块花生酥,“小姐,你吃嘛?”
“药!”
“喔,药。”
灵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品月色的瓷瓶,交给陆安然。
陆安然觉察到,穆川松霜绿色丹色团花茧绸袍子上沾染了不少血气,“回去把药上了。”
穆川并未接过那瓷瓶,满脸的傲娇与哀怨之情好似受了莫大的憋屈。
陆安然转身离开,“哎,你就这样走了。”
“我就算第一次没接住,你再给一次不就好了!”
“冬青,小姐和穆公子再闹别扭嘛?”
“不知道呢,嘘。”
陆安然置若罔闻,“李掌柜,洛云间今日可有客?”
“无客,我这就让人去濯洗。”
“无妨。灵犀,我突然想吃玫瑰花糕了,你同掌柜的去后厨。冬青,去书局采买一些明黄、火红、赤绀、朽黑、玄赭、朱砂,萤粉。”
“是,小姐。”
“小姐,我们这就去!”
纸落云烟供醉后,诗成珠玉看朝还。谁言载酒山无贺,记取啼乌巷有颜。洛云间内有人啼,三声两句宽人心。
“轻点,轻点。”
松墨色的外袍风流云散,血气扑鼻而来,与之相对的是,穆川热汗涔涔的样子让人误以为是受了欺负。
“不及时处理,伤口化脓就不好了。”
“轻点,轻点。”
“咚咚咚~”
“小姐,李掌柜说,玫瑰花糕今日已经卖完了。但是之前那位瀚京来的疱人,他做的蜜煎樱桃留了一小盘。你要不要尝尝。”
陆安然将穆川从尴尬到不安的整个神情变化过程都看在眼里。
“好。”
“小姐,那我进来了。”
穆川用极快的速度拢好了外袍,“小姐,蜜煎樱桃灵犀放在这儿了。还有,我能不能再打包一份栗子糕?”
“好,去吧。对了,取一盆清水进来。”
“灵犀马上就去!”
“这蜜煎樱桃需要够数的糖才可以制作而成。”
果真是个爱较真的,不过是前脚说了几句气话,便记得这么久。
“刚刚的伤口不疼了?”
“还疼。”
“那就吃颗蜜煎樱桃吧。”
“安然可要尝尝。”
“今日的圆子已然甜齁了,便不了。”
“伤口不可碰水,三日之内不可饮酒不可食辛辣之物。”
“安然明日可要出门。”
“小姐,朱砂,明黄等一应物品已经准备妥帖了。”
“好,你再楼下等我。”
“是。”
“小姐,水取来了。”
“进来吧。”
陆安然拧干盆中的帕子,打算给穆川擦一擦额头的汗珠,到底还是止步了。
“你要擦,就擦……”
“小姐,小姐,夫人又派人来催你回去了。”
“我知晓了,即可就来。”
陆安然将帕子塞入穆川手中,穆川就势牵住了她的手。
“陆安然,你到底在怕什么?为何我进一步,你便退一步。你当真不明白我的情意么!”
“我……我该回去了。”
陆安然强忍住喉咙口的鲜甜血腥味,遂尓起身,扯出自己的手。
“陆安然!”
陆安然还没跨出洛云间,猛烈的撞击压的她不得动弹,也正因如此,沦肌浃髓遍布全身,唯有指尖的疼痛才可以压制晕晕忽忽的意识。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小姐,花月来了。”
“好。我即刻下楼。”
“穆川,也许你并未真正看清过我,我就是这样一个冷心冷情的人。我也曾说过,我不是你的良配,你并不了解真正的我。”
“你说的没错,了解一个人确实很难。毕竟言语也会骗人嘛,但是,行为却不会骗人,虽然我觉得现在已经了解你一些了,但是长路漫漫,我们还有的是时间,对吧?”
“好。”
我终究还是放不下你,你问我对你是否有情意,问我是否看到你的情意。我又怎么可能真的视若无睹呢,不过是负心违愿罢了。
陆安然落荒而逃,匆忙间下楼险些崴了脚。
“小姐,你没事吧。”
“花月在哪里?”
“花月没来,我是看您脱身困难,才谎称花月来了。”
陆安然双耳染上了一抹娇红色,比之朱砂更为炫目。她看着门口雨零星散的血点,手持明黄、火红、赤绀、朽黑、玄赭、朱砂,于轩外墙面上作画。
时光瞬息间,玉茗蝴蝶图跃然墙上,活色生香不为过,妙笔生花蝶自来。
“蝴蝶,这日头里竟然还有蝴蝶。”
“小姐,你可真是神了。”
陆安然放下笔,告知李掌柜,“画未干不可摘下纸面。”
“是,大小姐。”
“我们回去吧。”
陆安然进入马车后,跌坐在软塌之上,喉咙口的血气沸沸汤汤,终究还是克制不住了。
“小姐!”
“小姐!”
陆安然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嘘,别让他知道。”
“小五,快,快一点回去。”
“驾......”
陆安然力困筋乏倒在灵犀怀里,对不起,穆川,我也许没有机会让你再了解我一点了。
尘烟滚滚似华年,消散了血气浓愠,掩盖了声嚣。
“陆......安然”
穆川方才明白,她答应了!
“少爷,老爷今日回京,您别忘了去送行。”
“这就去......”
心中的凫趋雀跃狂奔而出,林间鹿鸣皆不能比拟。脚下的步伐连带着上马的姿势都是异常的轻快。
陆夫人在别院门口踌躇无措,来回徘徊,直到不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
“小姐,是夫人!”
“娘。”
“这个死丫头总算是回来了。”
“这是怎么了?”
“小姐方才又吐血了。”
“快进屋,快扶小姐进屋。”
“六福,快去请闵大夫。”
“小的这就去。”
别院内鸦飞雀乱,端盆的,端水的,拿帕子的,拿剪子的。
“咣当”
“你们这乱什么,乱什么呢!”
“你,把盆捡起来,重新去打盆水。”
“你去东厨盯着小姐的药。”
“你去门口等大夫。”
“这剪子又是怎么回事?”
“冬,冬青姐姐说,小姐伤口和中衣缠夹在一起……”
陆夫人还未等花月说完,仓皇不定地进了屋子。
“安然啊,你到底哪里受伤了!娘进来看看可好!”
陆安然刻肌刻骨之余唇瓣色如死灰,摇头示意冬青,“夫人,小姐伤在背上,此刻不宜进人,怕误伤了小姐。”
“好,娘不进去。大夫马上就到了,你一定要撑住啊!”
“娘~我知道……”
嘶哑呜咽的声音让陆夫人更加担忧,“我说你们这么火急火燎地拉我过来作甚!我那医馆里还有好些病人呢!”
“闵大夫,实在是我家安然她又吐血了。”
“又吐血了?”
闵大夫横眉怒目进了屋子,“不慌,不慌,把手伸出来,我来看看。”
冬青一行人将纱帘放下来,方才退至两边。
闵大夫摸着胡须诊着病情,“奇哉怪也,这脉象实在是奇怪。”
“闵大夫,安然这是又中毒了嘛?”
“这不该啊,这余毒已然是清了。可是这脉象……你家小娘子今日可有受什么外伤?”
“外伤?”
冬青从屏风后端出一盆血水,“小姐她后背有个一指宽的伤口。”
“这何时又受得伤,花月,把这血水端走,端走。”
“今日我们本该回来之时,突遭天雷阻路。”
“白日天雷?奇哉怪也。”
“那天雷偏巧停留在我们马车之上,小姐不知是否是那时负了伤。”
“那伤口可是边缘焦灼,血流不止?”
“正是。”
陆安然汗珠子不停地淌下来,口中咬着衔枚,力困筋乏地躺在贵妃榻上,后背的伤口足有一指深,两指长,且皮焦肉烂,血肉狼藉。
“闵大夫,这如何了?”
“我们外边说。”
“冬青,照顾好小姐。”
“是,夫人。”
“这是阴伤阳脱之象。”
“那这该如何是好?又怎么会如此!”
“听那丫鬟所言,多半是天雷击中了后背所致。”
“夫人!”
“天雷……”
花月忙不迭地扶住了差点儿摔倒的陆夫人,“夫人您可要保住自己的身子。”
“唯有此种可能,刚刚小娘子面色苍白,神疲乏力,气息低促,自汗肢冷,体温反低,嗜睡甚则神志恍惚;舌质红绛或紫暗,无苔,脉细欲绝。”
“那,这如何会吐血?”
“这寻常伤口一般是不会如此的,可是这天雷的威力,小娘子能捡回半条命都是善事。”
“这伤已经动了筋骨,如今老夫也只能姑且一试了。”
“且之前四时春的毒虽然解了,可是这身子还未养好。如今又经此一遭,怕是难说,难说的很。”
陆夫人跪在闵大夫面前,“求您,求您无论如何救救我家安然。”
“您快起来,这是参附汤的方子。分作三服,水二盏,加生姜十片,煎至八分,去滓,食前温服。”
“六福,跟闵大夫去取药。”
“夫人,小娘子这热毒好驱,这外伤可要费不少功夫。”
冬青将冰凌与凉水冲对成新的香汤香汤之中不同于昨日的蜜合香,今日的药味铺天盖地而来。
“冬青,这水这么冷。小姐能受得了嘛?”
“闵大夫说的自然有其道理。”
“我看那老头就是沽名钓誉!”
“咳咳咳~”
“小姐,小姐醒了!”
“小姐,呜呜呜~”
“憋回去,不许哭。”
灵犀刚刚挤出来的泪珠儿顺势收了回去,“好。”
“东西送到了?”
“送到刘夫人手上了,夫人还问了小姐的病情,还让小姐保重身子。”
“嗯,那灵犀如何说的?”
“我说小姐伤了后背,下不了床,大夫说要静养月余。”
“我家灵犀也学会应变无方了。”
“那还不是小姐教的好。”
“小姐,药汤准备好了。”
“好,取那件粉紫色玉兰花的中衣来。”
冬青取下衣架上的中衣,披在陆安然身上,“小姐,这是姜片含着会舒服些。”
“好,还是冬青心细如发。”
陆安然在两人的左提右挈之下,滑入了药汤之中,绽放的皮肉与药汤接触的一瞬间就已经开始沸腾。热毒从体内离开的同时,皮肤刺骨地收缩,血肉来不及闭合被生生卡在皮肤之外。
口中的姜片早已经与药汤合二为一,比起过去的二十几年,此时的钻心刺骨远不及那时的泪出痛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