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日上三竿的时刻，无忧院内室几处都放置着蓝釉麒麟纹三足熏香炉，内里都燃着助眠的依兰香。

余霁松散拢了件藕色百褶凤尾裙，从肩头滑落下来的衣裳露出了大片莹白的肌肤，她却浑然不觉，只支了手肘斜躺在桃红美人塌上，因躺得久了，桃花眼中染上了一层潋滟水色，她百无聊赖地翻看着宫里的姑姑过来传的圣谕，头疼得不得了。

贺稹的父母，也就是当今帝后，也不知从何处听来了她有身孕的消息，说都快月余未曾见过她了，传他夫妻二人明日去宫中小叙一番。

余霁生母同皇后在出嫁前便是过命的交情，但是生母不幸，在她三岁余便染病离世，生父悲伤难抑，将她托给了当今皇后，皇后便封了个康乐郡主给她，愿她一世健康，一生喜乐。

她自小就被皇后带在身边教养，吃穿用度学艺玩乐，没有一项与她自己的孩子相异。

只是贺稹聪明，学东西学得也快，她勉强跟着他的太傅，也吃力学了个六七成。

后来立嫡为太子的圣谕传了来，那时贺稹不过十二三岁，而她还是扎着总角的黄毛丫头。

她那时看着一脸庄重地接过圣谕的贺稹，有些不开心地瘪嘴。

贺稹就揉她额前齐眉的刘海，问她：阿霁，阿稹做了太子你不开心么？

余霁嫩白的小胖手捂住脸，伤伤心心地开始控诉起来：我不要阿稹做太子，宫里的姑姑们说，太子以后会有很多很多人陪！我只要阿稹有阿霁一人陪！

贺稹捏她的脸，给她拭净眼泪，又觉得她肉嘟嘟很是可爱，撅着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笑道：自私鬼！不过阿霁放心，阿稹发誓，以后只要阿霁一人陪。

在一旁饮茶的皇后倒是眯眼笑了出来，将余霁抱到腿上为她理理鬓角的珠花，打趣自家儿子：这么欢喜阿霁，不如你以后娶了阿霁吧！

余霁还记得，贺稹吞吐了半晌，半天才红着脸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那…那也要阿霁同意才行啊！

……

如今她与阿稹这样的关系，皇后娘娘知晓了也会难过的吧。

头疼。

月见在一旁换熏香，抬眼就看见她在不停地揉鬓角，于是放下手中的东西，担心地上前问她：“阿霁姐姐，你不舒服么？”

余霁懒得解释，敷衍地嗯了一声：“这不之前受寒了还没好么。”

月见娇俏的脸上浮现了一抹笑意，坐在她身旁，为她揉揉鬓角，又将她滑落的衣裙拉了上去，认真系好，一派小女孩天真的模样：“阿霁姐姐，你有身孕了，可千万要注意身体啊，等咱诞下龙麟，气死瞿上院的那个小贱人。”

余霁不耐烦地挥开她的手，蹙了眉头：“谁教你骂人的？”

月见吐了吐舌头，知错了般：“跟着管事的姑姑学的……”

“她们一辈子活在这些勾心斗角里面，嘴碎到只能八卦取乐，月见，你也想成为那样的人么？”

月见神色凛然，张着小嘴摇了摇头，又突然抱住余霁的手臂，眯眼撒娇：“阿霁姐姐，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月见最好的人了！”

余霁屈指敲在她额头上，没好气：“我对你那么凶，你找虐啊？”

月见笑嘻嘻握住她的手，头也靠在余霁肩膀上，软着嗓音道：“阿霁姐姐，你看啊，以前我就觉得你对我可坏了，我想你之前将我救出来也肯定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罢了。虽然是我铁了心要跟你，当你丫鬟，可你也从不把我当丫鬟看。当我看见账房先生的两个孩子，姐姐也经常骂妹妹来着，我才晓得，天下哪对姐妹不打架呢？”

余霁挑眉笑：“可你又不敢打我！”

“阿霁姐姐，你从不要我叫你娘娘，从一开始你就说看着我挺投缘，让我叫你一声阿霁姐姐来听。这一叫就是两年多。你也从不要我的眼界只局限在这太子府里，你说，若有机会一定要四海为家。阿霁姐姐，以后不管你去哪里，月见都跟你去。”

余霁拍了拍她的头，捏她的脸，低斥：“行了行了，别煽情啊，嫌我这个月哭的少啊？你再说句试试？”

月见说着说着自己声音带了哭腔，想到她半夜起来，想要去掩内室未关紧的门，却从门缝中看见余霁枯坐床沿，抱着双腿盯着夜色浮动的窗外默默垂泪的场景。

她还是识趣住嘴不再往下说了。

年初，余霁的吃食中被人掺了七星曼陀，所幸被善用暗器毒药的段起撞见，虽未致死，但无解药，却终归会在几年内消耗掉服用者的性命。

贺稹查了大半月此案，最后却因过年时节，出入太子府的人口太过繁杂而未找到凶手，只处理负责食物的几个人后便不了了之。

后来多方求医，贺稹得知招摇神山山巅有一株清水芸香，据说解百毒，尤其可解曼陀毒，便立即将太子府内重要的事情悉数移交给了他一母同胞，刚过舞象之年的弟弟三皇子贺沅，同段氏两位护卫一同前去招摇神山寻药。

三月中旬，太子和段小护卫两人风尘仆仆地策马回来，带回了解药以及段大护卫的死讯。

府中一片人顿时哭成一团，只有余霁神色未变的理了理素色衣衫，嘴角扬着一个弧度，甚至连身形都未垮过半分，她转身就对着月见道：月见，我饿了，我们回无忧院吧。

下面的人不免嘴碎，传的就是这太子妃娘娘多么无情，与她情同兄长的人为了救她而不幸身亡，她内心却毫无波动甚至还觉得很饿！

简直是在吃段大护卫的血肉馒头！

月见听到了这些，不免心里不屑，心想你们懂个屁，你们在传阿霁姐姐的坏话的时候，阿霁姐姐在为段大护卫抄写经书超度，你们在梦中酣睡的时候，阿霁姐姐却枯坐垂泪到天明，你们自以为是的时候，阿霁姐姐已经妥善安置好了段大护卫的双亲。

余霁从来就不是没心，而是将心思藏得太深。

余霁觉着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越来越重，阖眼一看，月见都快睡着了，她无奈地笑笑，推了推她的脑袋，低声道：“哎哎，月见，贺稹在哪里？”

“唔？”月见揉了揉眼睛，朦胧听见是她的阿霁姐姐在问话，顿时来了精神。待片刻后悟出来她阿霁姐姐问的是什么话以后，她又蔫了一般：“噢，太子殿下啊，殿下在小贱……哦不对，在瞿上院那位姑娘那里。”

余霁耸肩：“你可重死了，困了去里间床上睡，你想压死我啊？”

月见噢了一声，结果走了几步出去，兀然转过身，杏眼大睁，她紧紧盯着余霁，不可置信那般：“可可可可…里间是阿霁姐姐的床啊！”

余霁换了个姿势躺在美人塌上，顺手将圣谕仍在案几上，不耐烦地对月见道：“怎么？你嫌弃啊？嫌弃自己打地铺去……”

月见嘻嘻一笑，赶忙道：不嫌弃不嫌弃……

见月见进屋去后，余霁想着是不是还得去见一见阿稹，同他商量下进宫的事情，正想着，外面就传来通报声。

阿稹来了。

看来他更加按捺不住。

也是，这是向他母后摊牌的绝好时机，还可求娶瞿上院的那位姑娘。

为什么叫瞿上院呢。

因为那位姑娘姓瞿，重名昭昭。

真是昭昭日月明如镜，瞑目甘心冒昧行啊！

余霁见过那个姑娘的第一面，她就扔了那姑娘的钗子。

二九年岁的小姑娘，还很单纯，心思都写在脸上，也好，也不用她费心去猜。

那日她本是一人在菡萏池边出神，想着年前还和段起哥哥约定今年夏季要一起到这里来赏荷手谈，可转眼就是物是人非，她想到伤心处，不免落了几滴泪。

那位姑娘是此时出现在她身后的，还甜甜叫了声霁姐姐。

那时余霁听岔了，还以为她在叫鸡姐姐，心想这位姑娘挺有童心的，连鸡也要拟人化。

不过，太子府不养鸡啊？

……噢，原来她是在叫自己。

转身过去，余霁发现那姑娘明眸皓齿，柔弱清爽，她黑发梳了个轻巧的流苏髻，上面簪了细碎的素色花胜。同样素色的是她身上及地软烟罗的广袖留仙裙，手臂间挽了翠绿的披帛，整个人就像抽了条的白萝卜。

白萝卜上前朝着余霁拜了一拜，余霁也不做声，便受了她这一拜。

结果白萝卜从跟着她的婢女手中拿出一支钗子递给余霁。

余霁看了一眼，心下突然一片冰凉。

…环凤碧玉钗…

钗体碧绿通透，是上好的羊脂玉打造出来，顶端繁复的雕刻，栩栩如生的一只凤凰在上面盘桓。

这是她肖想很久，向贺稹提了无数遍的钗子，也是贺稹亲手雕的钗子。

为什么会在白萝卜的手里？！

“霁姐姐，这是殿下送给昭昭的，昭昭听管事姑姑说，这钗子是霁姐姐想要的，所以昭昭不敢夺霁姐姐心头好，赶忙给霁姐姐送来。”

余霁当时很想狂揍她一顿来着，但想到这是贺稹花了大把银子迎回来的姑娘，她便忍下了冲动。

这位瞿昭昭姑娘，是贺稹因右手残了，一时难以接受，便外出夜夜买醉时，在醉月坊的戏台上看中的一位唱花旦的姑娘。可谓一见倾心，他便替她赎了身。

他又将她带回太子府安置在瞿上院里，还送她环凤碧玉钗，将这位昭昭姑娘当成心尖好来宠着。

余霁想着这些都觉得自己快要被贺稹给气死了。

果然，旁边的婢女赶快给自己加戏，弱弱地拉了白萝卜的广袖，大声对着余霁道：“瞿姑娘，可使不得，这是殿下送您的东西，是殿下亲手雕的，可算是世间绝品了，您可不能乱送人啊！”

可不是绝品吗，贺稹手那样了，再也不能雕东西了……

余霁叹口气，看着眼前的两个二百五，心中嘲道，你俩怎么不去唱戏呢？呃！这瞿姑娘不就是唱戏的么？

瞿昭昭一脸无奈地啊了一声，正想收回钗子，却不料一言不发地余霁从她手中拿起钗子，咻得一声扔进面前的菡萏池里，钗子片刻便沉到没影儿了。

瞿昭昭眼眶一瞬间红了，你你你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余霁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和蔼笑道：“本宫帮你免费鉴定了下，沉水了，说明是真玉！”

可这时候，贺稹下朝回书房而路过菡萏池，正巧听见了瞿昭昭在哭泣，他几步上前用左手揽过瞿昭昭，蹙眉问了一旁侍女缘由，那侍女添了些醋油，将“太子妃娘娘如何想推瞿姑娘下水，瞿姑娘死命抵抗，最后只能恼怒扔了瞿姑娘发髻的玉钗作罢”绘声禀给了贺稹。

余霁抬手就要打那胡说八道的婢女，却被贺稹冷着脸截了她的手臂，面沉如水地对着余霁道：“要么你将它捞起来，要么本宫便将你沉下去。”

这是自打他回来后，对余霁说的第二句话。

而前一句还是在回来当日，余霁去查看他手上伤势，发现他右手筋脉全被挑断，心疼地握着他的手垂泪的时候。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余霁，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他说：“阿霁，给我点时间，让我静一静。”

余霁给了他时间，足够多的时间，多到他可以再认识一个小他十岁的小姑娘，并将那位姑娘接回了太子府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