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果然，贺稹是带着瞿昭昭来的，瞿昭昭风格不改的着了素色撒花烟罗衫，罩了件对襟薄罗长袍，红唇间漾着清浅笑意，她乖巧地跟在贺稹身后，对着余霁微微行了礼。

余霁撇了一眼他俩，懒得起身更懒得置气，随意指了指：“坐吧。”

贺稹倒是不太见外地坐了下来，瞿昭昭也就跟在他身旁袅袅婷婷地坐了下来。

“阿霁，明日见母后，本宫想带昭昭一道去。”

那是正襟危坐同她商量正事的神色，余霁只觉讽刺，轻笑出声：“没想到阿稹还愿意来同我商量这些事。”

贺稹没去理会她话语里的讽刺意味，接过侍女端来的茶水，天水碧的茶杯被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端着，格外好看，他只环顾四周问她：“月见那丫头呢？”

余霁打了呵欠，蜷缩着躺了太久麻掉的腿，漫不经心道：“里屋睡觉呢！”

贺稹饮了口茶水，嗔怒道：“没个正经，哪有主仆不分的规矩？”

余霁支起头来，藕色的宽大水袖滑落，露出半截细嫩皓腕，苍翠色的玉镯顺着她白皙的手腕滑落至手肘，她也不管，只抿嘴笑问他：“你知道你这样训我的样子像谁吗？”

贺稹饮茶的动作一顿，片刻便沉了脸色：“哦？”

“像…段起哥哥。”

啪嗒——

天水碧色的上好瓷杯从他手中滑落，摔个粉碎，他搓搓手指，瞿昭昭却赶忙凑上脑袋去看他手有没有划伤。

场景扎眼得很。

余霁干脆不看，招来下人处理碎片，片刻又对面前的人道：“明日你便带她去吧，要是母后发难，你可别拉我下水。”

果然一孕傻三年，她干嘛又提起段起哥哥呢，段起哥哥的死，是他俩之间的一根刺啊。

拔不掉，因为算来算去还是她害死段起。

消不了，因为段起于贺稹比手足还亲。

所以就让她将对他的爱消耗掉吧，消耗彻底，有朝一日她总可以离开他的。

傍晚的时候，太子府的下人们都在传贺稹带着瞿昭昭出门逛集市去了。

余霁将窗台上摆放的铃兰搬进屋里修剪枝桠，却没留神将整盆花剪得稀碎。

此时已有几日不见的段咏却一袭黑衣抱剑坐在她的窗边，看着她的摧花辣手，不免失笑。

听见熟悉的笑声后，余霁抬手就将剪刀扔向他，怒道：“给我滚！”

段咏单手接住剪刀柄，套在食指上把玩了一圈，才扔在地上，刚才还带着笑意的面容一瞬间清冷起来：“阿霁，许久不见啊。”

“对啊，上一次见面还是你逼我跳河呢。”

余霁走过去准备关窗，段咏挡了她的手，顺势扶着她的肩跳了下来，又举起灭水剑为自己笑嘻嘻辩解：“没有啊，我哪是逼你跳河啊，我是监督你跳河呀！”

余霁懒得理他，抬脚将剪碎的花踢开，没好气道：“我就是打不过你，要是打得过你早把你打死了！”

段咏双手枕在颈后，咧着瓷白的牙齿笑嘻嘻地坐了下来。

余霁走到香炉前焚上苏合香，想到段咏这些日子都在外奔波劳苦，苏合香有安神解乏的作用。

“你这些日子都在外面干嘛呢？”

段咏没想到余霁会问他这些事情，一时噎住，半晌又开口说：“殿下近日在调查淮南饥荒的事情，我潜去了几个负责赈粮的文官家里查了他们的账单。”

余霁燃香的手一顿，片刻后又问：“账单有问题么？”

段咏不屑道：“你傻吗？能写出来的账单肯定是合计好了的啊，大多都是假账来的。”

余霁：……

余霁翻开一个玉色琉璃杯，为他斟满了茶水，不免疑惑道：“可阿稹不是将这事委给了三弟了吗？他还管？”

贺稹自从右手筋脉被挑断后，一心将太子府各种事务全权交给了他的弟弟贺沅，整日同瞿上院的瞿昭昭打情骂俏，不思进取。

段咏倒是没回答她，只转了话题问余霁：“你有身孕了？”

说起这个余霁就发愁，她点点头，不避讳道：“是啊，都快三个月了。应该是阿稹走之前怀上的。”

段咏端起琉璃杯把玩许久，没有接话。

余霁走到他对面坐下，她感到有些惆怅:“这本来该是件开心的事情，可是他的父亲似乎不太欢迎他。所以我在考虑这个孩子要不要呢。”余霁愁眉不展地叹气：“可是他那样顽强。我中了七星曼陀的那段时间，身子那样糟糕，而后又得知段起哥哥身亡的消息，我有小半月没好好休息过，饮食也不规律，将自己的身体情况弄得还不如中毒时，可他还是一声不吭地待在我肚子里，后来我又跳过池水，受了那样重的风寒，他还是顽强地挺过来了。他是不是很想来到这个世界上呢？”

段咏喝了一口茶，没有抬眸去看她，只道：“他应该同你一样顽强。”

余霁抬脚在案几下踢他，他也不躲，就生生受着，余霁眼角攒出了笑意，叱道：“好好说话别拍马屁啊！”

段咏耸肩表示没有，清减的俊逸眉眼和段起有六分相似，想到这里余霁不免一阵黯然。

“你说你为我哥的去世很难过？甚至小半个月不睡觉不怎么吃东西？”

余霁懒得理他，又翻开一个杯子为自己斟了茶水。

段咏支着下巴看着余霁，问她：“阿霁，如果死的那个人是我呢？你会难过吗？”

余霁一幅干嘛明知故问的嫌弃表情，口是心非道：“我才不为你伤心呢！你逼我跳河来着！”

段咏啧啧称奇，举着大拇指赞叹她：“以前太子殿下对你的总结真是一针见血。”

余霁挑眉来了兴趣：“他以前还总结我？”

段咏点头，随手将一直抱着的灭水剑仍在案几上，然后两支手撑着下巴看着期待的余霁，神采奕奕地带了笑意道：“他说你一向小气又自私。”

看着余霁慢慢垮下来的脸色，段咏没有说出贺稹说的后面俩句。

——她长得好看，小气点无可厚非；至于自私嘛，那都是本宫宠出来的，谁敢有意见？

余霁眼神落在自己的手指上：“你刚问我，如果是你，我会不会难过。段咏，难过的情绪任何觉得你还不错的人都会有，只是一辈子的内疚与悔恨，一辈子的噩梦连连，却会与我如影随形。你明白吗？”

段咏蹙眉，不解问她：“你内疚？为何？你是听了那些人传言说是你害死了我大哥，是你在吃他的血肉馒头？”

余霁不说话了。

“为你找药，是太子主动要去的，是我和大哥主动要跟去的。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余霁嗫嚅：“你都说是为我找药了……”

段咏有些无奈，捏了捏鼻梁道：“不为你找药，难道你让太子殿下看着你在他面前毒发死去吗？”

“他又不在乎我……我死后，他还有瞿昭昭，李昭昭，王昭昭……可就是因为我！就是因为我……”说到这里，余霁嗓音已泛了哭腔：“因为我…害死了段起哥哥。”

段咏有些头疼，他换了一种说法，他问她：“那如果去世的人是太子殿下呢？”

这本是大不敬的话语，余霁却仔细想了想，青葱细指紧紧捏着茶杯，手心渗出来薄汗，她想了想，颇为认真郑重地回答：“我宁愿他如今这般对我。”

段咏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宁愿太子不再爱她，她也要他完好无损自由自在地活着。

段咏面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去，颤抖着手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余霁看着他像是受了惊吓的样子，她奇怪地开口问他：“我就说了句真话你至于吗？”

段咏有些烦躁地摸摸额头：“待会儿太子殿下回来，我要去汇报一下淮南饥荒的事情，就不在你这里耽搁时间了。”

说完段咏没等她回答，施展轻功几步跃出窗柩，余霁莫名其妙地跑到窗边去看，发现段咏已经消失在夜幕之中了。

她朝着他消失的那个方向嚎了一嗓子：“你不会暗恋我吧！我可是有夫之妇啊喂！”

她听见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心下开心得不行，转头却看见那把玄铁造就的通体暗黑的灭水剑正孤零零地躺在她的案几上。

……

段咏……你别紧张啊！

你怎么连剑都忘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