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比透风的墙更透风的是八卦。
八卦以讯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传到了她夫君耳里,估摸也传到了瞿上院的那位姑娘耳里。
所以晌午时分,她顶着风寒侵扰的身体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喂着鱼,她的夫君顶着一脸肃穆的表情杀气腾腾地出现在她的身后。
余霁算了算,与他也算认识了二十余载,勉强称得上合格的青梅竹马,可青梅竹马的这些年岁里,她印象中的他,一向对她是温柔且宠溺。在那位新欢出现前,她又何曾见过他这幅冷漠模样。
余霁又乐观地劝慰自己,算了,就当开了眼界。
他的夫君披了件素色的羽氅,踩了缎面云靴,月牙白的衣衫下摆缀了些祥纹,墨玉的发被白玉簪束得工整,显得他俊挺的五官更加端正了几分。
以前她总爱闹着给他束发,可她手笨,没有几次将那些烦恼丝工整束好过。
她耍小脾气怪那些头发太不听话了,他就宠溺地搂着她,捏她的鼻子,向她认错道:是是是,都是夫君的头发不乖,夫君替它们向夫人道歉。
可是,那都是从前了,既是带了从前二字,就必定意味着与如今不同来。
如今又是怎样的光景呢?
余霁觉得眼角湿润了起来,她偷偷拭了拭,再没有闲心逗鱼,一股脑儿将手里的鱼食扔进塘里。
几尾肥鱼游到撒食的水面开始哄抢鱼食,看得她嘴角又渗出了些许笑意。
她指了指塘里最肥的那尾鱼,转头问她的夫君:“阿稹,吃鱼么?”
她的夫君没有回答她,也不像最开始当着瞿上院那位姑娘的面,沉脸斥责她不知礼数直呼他的名字,只几步走到她身旁,右手握拳抵住嘴角清咳一声。
余霁看过去,他右手腕被扎眼的纱布缠绕着,月余了,还未见拆下,可想那伤该有多重。
余霁想,这是她害得,所以现在她的夫君如何对她,她都应该受着的。
“你三月初出门时,说这塘里的鱼等你回来,就该肥了,让我到时给你做糖醋鱼吃。”
余霁不等他说话,放低了声音,却是悲伤得难以抑制:“之前是我不懂事了些,以后我都不会为难她了。”
残春的风中有着混合的香味,余霁分不出来风里夹杂的味道究竟是院里正盛的杜芫还是谢了几瓣的蜀葵。
就像她分不清,新欢同旧爱,哪个才更可怜一些。
她很悲伤,即使可以在外人面前做出满不在乎没心没肺的模样来,可是在他面前,她一向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曾给了她所有,可又突然间将它们收走,而她的感情却是覆水难收,如坠地狱。
“阿霁。”
余霁抬眼去看他。
他蹙着一双剑眉,微微阖了狭长而清隽的眼,双手撑上围在塘边的镂花木栏,淡然地问她:“肚子里的孩子,你准备如何处置?”
余霁如遭雷击,手抓住绯色裙衫的边缘,握得死紧,她半晌才抖出一句话来:“你…你说什么?”
她的夫君抿了薄唇,狭长的眼里看不出丝毫情绪,只道:“本宫的意思是,若太子妃不想要这个孩子,本宫替你找最好的太医令来,若太子妃想要这个孩子,太子妃就签了那和离书。”
余霁眸里泪水开始蓄积了起来。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那个曾经把他们孩子的名字都想好的人,那个许过她一生一世的人。
是如何,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的呢?
“贺思瑜。”余霁念了个名字出来,泪水就顺着她秀致的下颌滑落下来,砸在她绣着菱花的襟衽上,绯色的领口颜色被泪水浸得深了许多,就像沾上谁的温热鲜血。
她的夫君脸色却沉得可怕,薄唇深抿,眉头只拧得更紧。
她见他不开口,怒极反笑:“那是你为我们孩子取的名字!贺稹,你是不是没有心的?”
她的夫君却转过身去,脊背僵直地倚在塘边凭栏,余霁将头低了下去,纤细的手指握住凭栏,塘中聚食的鱼儿已经散了去,偶尔还有几个窜出水面来。
它们贪心得永不知饱腹。
她呢?是不是也太过贪心?
“段起死了。”
余霁像是被什么蜇了一下,猛然抬起头死死盯着贺稹,她的脸色白了几个度,嘴唇抖了几抖,最终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对,贺稹说的对,段起死了。
还是她害死的。
她知道贺稹什么意思。
她与贺稹,段咏,以及段咏亲哥哥段起一起长大,段起年长他们三个几岁,虽为东宫太子大护卫,可他凡事却有自己的主见,对于贺稹来讲,他亦兄也亦师;对于余霁来讲,他亦兄也亦友。他说话的时候总在嘴角边带着温柔的笑,不像少年心性的段咏,更不像心思深沉的贺稹,他是对所有人都那样温柔的一个人,可他最终还是被余霁给害死了。
所以贺稹这样恨她。
余霁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她的手背上,这样伤心的时刻,眼前的这个人再也不会百般柔情地抱住她,在她耳边喃语:告诉阿稹,是谁把我们阿霁弄哭了。
再也没有一个少年为她拭泪,说,阿霁你别哭了,你一哭,阿稹心就跟着疼。
因为余霁同贺稹间,隔了段起的命,以及贺稹的一只手臂。
有什么情谊能够超越一条鲜活聪明的生命以及一只能画画煮茶弹琴布阵雕刻的巧手呢?
所以,他们之间是再也回不去了吧?
她听见他脚步声响起,料想他该是踏着云靴离开了,终是抑制不住地一掌狠狠地拍在凭栏上。
麻木灼热的疼痛自掌心传来,她有些清醒,这场谈话自是不欢而散了。
“阿稹,我多么希望,死的那个人是我。”
贺稹离去的脚步停下,芝兰玉树的身形笔直地挺立着。
他抿着的嘴角微微开启,却是一个压抑不住向下的弧度,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可是音色太碎,距离太远,情绪太过压抑,她未能听见。
风将音色扯碎后又拼凑。
他说:“阿霁,幸好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