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春末与夏初青黄不接的时候,夜幕还是来得又急又快。
带着寒气的露珠氤氲在薄凉的空气中,撩过人的皮肤,带出了一串寒颤。
余霁只着了鹅黄色的抹胸裙裾,外面松松垮垮地套了烟白色的薄纱,齐腰青丝只用一根素色勾丝缎带束了起来,她强忍过扑面而来的冷意,翻身便赤脚坐在菡萏池的池脚上,下垂的嫩白足尖,只差半拳的距离便要点上水面。
此季节还不是池中植物盛放的时候,它们就拖着大爿大爿深绿色荷叶,袅袅立在池中央,乍眼看去又像耷拉着脑袋做了错事的人。
余霁想,这可真像她。
她是疯了才会去招惹住在瞿上院的那位。
她的夫君正巧看见她当着瞿上院那位姑娘的面儿,将那位姑娘心爱的环凤碧玉钗扔进了面前这水波荡漾的菡萏池中,那时他冠玉般面庞上的神色立即沉了几分,薄唇微弯,逸出的却是无情又残忍的话语:“要么你将它捞起来,要么本宫便将你给沉下去。”
余霁那时气得胸口疼,恶狠狠地盯着几步外耳鬓厮磨的狗男女,颤巍巍地指着狗男的鼻子放话道:“做你的春秋大梦!”
她的夫君自然不敢将她沉下去,可是要沉与她亲厚的几个丫鬟入水,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算下时辰,此刻她的夫君应该去了瞿上院,百般温柔地搂着那位姑娘陷入了沉沉酣睡中,她乐观地想想,唔,这样算不算他在做春秋大梦?
余霁听见背后有脚步声,明知道来的不会是她的夫君,可她还是不甘心地转头去看。
果然,缓步行来的是她夫君的小护卫段咏。
烙入余霁眼里的他穿着看惯了的缚腕玄衣短踞,脚下踩着同色缎面锦靴,高高瘦瘦,神色清浅,就算没有一丝表情时,也带了些爽朗的大气,仿佛是从那武侠话本中拓下来的硬气少年。
段咏的声音响在凉薄的夜色里,缓缓散到她的耳廓里,到底还是带了笑意,他说:“阿霁,你还有一个时辰。”
余霁短促地笑了一声,原本苍白的巴掌小脸上这才染了一些胭脂那般的绯色,她只是没想到,与她一同长大的段咏,有朝一日会用他的那把贴身佩剑指向与她亲厚的人。
那把使得出神入化的灭水剑,上灭日月,下斩鬼神,沾血即饮,饮血至尽,只闻剑风而不见剑身的奇剑。
那还是七年前,她和她的夫君,陪同段咏,历经艰辛,从招摇神山的祭坛上取得的呢。
真的是,世事轮回沧海桑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将你轮个从头到尾沧了个措手不及。
余霁放低了声音,空灵的像一段捉不住的习习夏风,她道:“我知道了。”
她转过头,视线落到寒气更重的菡萏池中,又顺着荷叶蜿蜒的轮廓落到碎了月光的粼粼湖面上,最终似认命般地双眼一闭,脚尖一点,她便纵身跃入池中。
片刻,便是灌入呼吸的沉沉池水,刺骨到她宁愿一动不动地被这些铺天盖地的粼粼波光给淹没。
微吐出一口气,一串气泡从她嘴角溢出来,她狠了心地往池底淤泥最重的地方游去。
大概是老天可怜她,没让她多折腾功夫,便看见了在池底淤泥碎石间闪闪发光的那支碧玉钗。
那支钗子,是她年前向她的夫君开口要的那一支,只不过后来发生了很多事,这件事便搁置了。
却没想到,转眼间,她的夫君就将这支碧玉钗送给了新欢。
拱手碧钗讨她欢。
真是,只愿新人笑,哪惧旧人泪啊!
出神间,她已经徒手翻开淤泥碎石子,将那钗子攥入手心,仰头游了上去。
破水而出的时候,她瞧见段咏立在浓墨般的黑夜中,正抱着剑冷眼睥睨着她。
她心下不爽,蹙眉划开水,向岸边游去。
到底还是段咏沉不住气,将胸前的抱着的剑换个姿势单手握住,挑眉问她:“钗子呢?”
当余霁大半个身子暴露在夜风中时,她才觉得透彻心扉地凉意钻了进来,她不管不顾地伸出一只手抹净脸上的池水,拖着湿重的春衫几步跨上岸,将手心的攥得死紧的钗子递到少年面前,她故意提高了音量,对少年吼道:“拿去!”
说话时,牙齿被冻得咯咯作响。
段咏也没去接,他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抬起来的手臂。
余霁被他盯得一愣,也低头看去,片刻后又抬眼看着段咏,哼了一声:“呵,被石头划的。怎么,段小护卫怕血不成?”
明明她的语气满满都是讽刺,段咏却难得没有辩驳,只是觉得她手上缠绕的鲜红打眼得紧,看得他眼眶有些发胀。
余霁见他不接钗子,恨不得抬脚踹他,但是想到自己太弱打不过他,还是硬将那股子气压了下来。
心里默念三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干脆展开眉头带了笑意。
看着啊,等她比他厉害了,看她不揍死他,还敢用灭水剑押她小婢女,念她夫君手谕逼她跳菡萏池,让她给她夫君的新欢捡钗子。
好吧,虽然那钗子确实是她自己使性子扔进池里的,可是小时候弱得跟小鸡似的,躲在她身后哭鼻子的是谁啊?
余霁终归只是波澜不惊地拉过段咏的手,她过了池水,手凉得像冰块,而他手腕温热,就像冬日中的暖炉,余霁不免握得紧了些,对着他道:“你把钗子送去给他们吧,我就不去了,免得我一个没忍住就将他俩砍死在床上了!”
见他接过钗子后,她便放开段咏的手腕,抱紧自己的手臂瑟瑟发了个抖,侧身向自己别院走去。
段咏低头仔细看着自己被她握过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沾染着她掌心的凉意,他忍了几忍,终是没忍住。
看着她渐远的单薄身躯,拖着浸湿的鹅黄色委地衣裙,他拳头紧紧地捏了起来。
“他待你这样不好,你为何不离开他?”
声音散落在风中,却无人应答。
余霁回到别院的时候,护卫们已经尽数撤了,一开始被押着的月见此时已得了自由,像傻了一般地靠坐在门槛边,看着她湿哒哒地滴着水回来,已经膝行过来,抱着她的大腿就嚎出来:“呜呜呜…太子妃娘娘,您受苦了!!!”
余霁被她嚎得又烦又晕,恨不得能立马躺到她的床上蒙头睡上三五日,所以她没好气地动了动腿,低斥她:“给我滚远点。”
月见那丫头这才止住哭声,就着自己的衣袖抹了脸上的眼泪,着急忙慌地起来招呼下人准备热水和干净衣衫,又几步跑过来将她扶入内室。
因为之前余霁的体质原因,内室的地龙一般要燃到立夏才会被撤走,余霁心里庆幸,还好未立夏。
月见蹙眉为她换湿衣裳时,看见她苍白面颊上浮现的绯色以及细嫩手臂上大小不一的渗血划口,还是担心地问了一句:“娘娘,月见寻个太医令来看看。”
余霁连身子都翻不动,眼皮也懒得抬,胡乱摆了摆手,瓮声瓮气骂她:“你缺奶喝啊一口一个娘娘娘的!”
月见被吓得身子一抖,连忙跪在地上,抖着肩膀,声音带了哭腔:“要不是为了月见…娘娘您也不会去受这遭罪,月见…月见…不配再叫娘娘一声阿霁姐姐……”
余霁觉得这丫头基本没救了,她听了半晌,没听见月见起身的声音,只有无奈提起精神开了口:“你快滚回去休息吧,折腾大半宿了不累么?”想了想还是柔声道:“你有什么罪?钗子是我扔的,手是石头划的,你有什么罪?”
月见这才似得到了宽宥那般,软糯的声音带着些试探意味:“阿霁姐姐,水备在屏风后了,我扶你去泡一泡,驱一驱寒意。”
余霁任由她扶着下了床,沉默半晌才瓮声道:“先说好,我不喝姜汤!”
月见:……
太医令按着医药箱前来的时候,余霁刚好泡完热水拥着被子躺下。
床外的水色纱幔已被层层叠叠放下,太医令恭敬地在帐外请令。
余霁唔了一声,算是允了,一旁的侍女便撩开纱幔,任太医令上前查看。
把了片刻脉以后,太医令摸摸胡须,退了两步。
他叠掌前倾,朝着床上的余霁揖了一揖,苍老的声音便说出了一句恭喜。
余霁听得头大,心想她都这么难受了还恭喜什么,恭喜她还活着么。
不料那老太医接下来的话令她更头大了几分。
太医令说:“所幸娘娘只是受了些风寒,并没有影响到腹中龙孙……”
妈……妈……妈呀……
苍天啊,有谁能告诉她,她她她…她什么时候怀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