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刃殿内,青铜烛台上的火光摇曳不定,将宫尚角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他站在殿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花长老怒拍桌案的声音在殿内炸响:"无锋之人实在可耻!立刻打入大牢严刑拷打!不论死活!"
宫尚角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他下颌绷得极紧,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缓缓开口:"几位长老,尚角没有及时发觉,是尚角的错。"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可尾音却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只是...如今她已有了宫门的骨血,还请手下留情。"
殿内霎时一片死寂。宫远徵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兄长。月长老与雪长老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而花长老的怒容也凝固在脸上。
宫子羽的目光在宫尚角身上停留片刻,只见他虽面色如常,可眼角却泛着不自然的红。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竟像是蒙了一层薄雾,让人看不真切。
"我会下令将她禁足,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靠近。"宫尚角继续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间硬挤出来的。他说这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抚上左腕,那里戴着一枚青玉镯子——是去年裴妧栀生辰时,他亲手为她戴上的那一对的另一只。
雪长老沉吟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尚角所言不无道理。那便先禁足在角宫偏院,待生产后再行处置。"
宫尚角深深一揖,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起身时,他嘴角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维持住这副平静的表象。
春日的角宫,粉白的梨花如雪般簌簌飘落。上官浅提着食盒款款而来,浅青色的裙裾拂过落满花瓣的石径。她远远望见裴妧栀的院落外围着一队黑衣侍卫,柳眉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我有事找妧栀夫人。"她柔声开口,眼波流转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春风拂起她鬓边碎发,更添几分楚楚动人的姿态。
为首的侍卫抱拳行礼:"宫二先生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上官浅闻言,纤长的睫毛轻颤,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微微颔首,声音轻软:"既然如此,那便不打扰了。"转身时,绣着缠枝纹的披帛在春风中扬起一道优美的弧线。
待走出侍卫视线范围,她脸上温婉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春阳照在她骤然冷下的眉眼上,竟显出几分凌厉。她随手将食盒弃置在路边,惊起几只正在啄食的雀鸟。落花沾在她裙角,又被毫不留情地踏过,碾作春泥。
角宫偏院内,微风卷着落叶扫过石阶,发出沙沙的声响。裴妧栀静坐在窗边案前,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玉佩,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边缘已被她抚得发亮。
她的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枯了一半的梨树上,眼神空茫得像是透过它在看很远的地方。案上的茶早已凉透,却一口未动。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指尖一顿,玉佩在掌心攥紧。
"嫂嫂..."宫远徵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比往日多了几分迟疑。
裴妧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却未达眼底。她缓缓将玉佩收入袖中,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冷寂。
"你...真的是无锋吗?"少年的问话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窗外的光线斜斜照进来,映得她侧脸如同白玉雕琢。她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是,演了这么几年的戏也演累了。"指尖轻叩案几,"没想到云为衫这个蠢货竟然把我的身份透露了。"
宫远徵呼吸一滞,透过门缝能看到他攥紧的拳头。沉默许久,他才哑声问道:"为什么?"
裴妧栀的目光飘向窗外,那里有一队侍卫正在换岗。她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起身,衣袖拂过案面时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幽香。
她的背影映在窗纸上,纤细而挺拔,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寂。脚步声渐渐远去,宫远徵仍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再未开启的房门,久久未动。微风掠过,卷起一片落叶,轻轻拍打在窗棂上,像是谁的一声叹息。
**夜色深沉,角宫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裴妧栀的房间内,烛火微弱,仅剩的一盏灯芯摇曳着昏黄的光,将她的身影拉得纤细而孤独。她静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那枚玉佩,眼神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却像是透过黑暗望向更远的地方。
她知道他在外面。
轻微的脚步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甚至是他压抑的呼吸——她都能清晰地感知到。他坐在台阶上,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只是沉默地守着,仿佛这样就能弥补什么。
裴妧栀的唇角微微抿紧,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痛楚,但很快又被她压下。她不能心软,不能让他看出任何破绽。于是她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门外,宫尚角静坐在台阶上,背脊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夜风微凉,吹动他的衣袍,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落在院中的梨树上,花瓣早已凋零,只剩下光秃的枝桠,像极了他此刻空荡的心。
他知道她在里面,也知道她醒着。
他本该愤怒,本该质问她为何欺骗,为何背叛,可此刻,他竟连推门进去的勇气都没有。他怕看见她冷漠的眼神,怕听见她讥讽的话语,更怕……她亲口承认,那些温柔、那些笑意,都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他闭了闭眼,喉间微哽,却终究没有出声。
屋内,裴妧栀缓缓闭上眼,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 那里有一个生命,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可这个孩子,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的父亲曾那样深爱过他的母亲。
一滴泪无声滑落,砸在她的手背上,滚烫得几乎灼伤她的皮肤。她迅速抬手擦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回头了。
她缓缓起身,吹灭了最后一盏烛火,让黑暗彻底笼罩自己。
门外,宫尚角察觉到屋内光线的消失,指尖微微蜷缩,最终也只是沉默地站起身,转身离去,夜风拂过,吹散了他留下的最后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