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秋没有闭上眼睛。这是他第一次接吻。他不知道自己应该闭眼睛,所以他睁着眼睛,看着樊霄的睫毛——那些睫毛是深棕色的,浓密而卷曲,在他眼前不到五厘米的地方微微颤动着,像两只在花蕊上短暂停留的、随时可能飞走的、黑色的蝴蝶。
樊霄吻了他很久。不是那种激烈的、侵略性的、像要把他吃掉一样的吻——是一种缓慢的、耐心的、像在品尝一道他等了很多年才终于等到的菜一样的吻。他的嘴唇在程砚秋的嘴唇上停留、离开、又回来,像潮水反复冲刷着同一片沙滩,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深入一些,但每一次都保持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不急躁的、像在说“我有的是时间”的节奏。
程砚秋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膝盖上移到了樊霄的腰侧。他的手指攥着樊霄湿透的衬衫,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他能感觉到樊霄腰侧的温度透过那层湿透的布料传递到他的指尖——凉的,但凉的下面有热的,热的在更深的地方,像一座被冰层覆盖着的、仍在燃烧的火山。他没有推开樊霄。他没有说“够了”。他甚至没有想过“该结束了”。他只是攥着那件湿透的衬衫,闭着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感受着樊霄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上留下的那些湿润的、温暖的、带着雨水和威士忌和甜腻胭脂味的痕迹。
樊霄终于退开的时候,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在不到一拳的距离里交织着、缠绕着、分不清哪些是程砚秋的、哪些是樊霄的。樊霄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还在微微颤动,像两只飞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朵可以休息的花的蝴蝶,翅膀还在轻轻地扇动,但已经不急着飞走了。
“程砚秋。”樊霄的声音是哑的。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被某种强烈的情感堵住了的、需要很用力才能把两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哑。
“嗯。”程砚秋说。他的声音也是哑的。和他平时的声音不一样——平时他的声音是凉的、稳的、像调准了音的大提琴;现在他的声音是温的、颤的、像一把刚被弹奏过的、琴弦还在微微震动的、余音未散的琴。
“你是我的人。”樊霄说。不是问句,不是请求,不是试探。是一个在说一个已经被决定了的事实的、不需要被确认的、平静的、笃定的陈述句。
程砚秋没有说话。他的手从樊霄的腰侧移到了樊霄的后颈,指尖触到那片湿润的、冰凉的、微微颤抖的皮肤,感知到的情绪不是愉悦,不是满足,不是得意——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像一面在深夜里的、没有风的、被月光照亮的湖面一样的东西。
它的名字叫“安宁”。
程砚秋的手指在樊霄的后颈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那片湿润的皮肤从他的指尖吸走了最后一丝凉意,开始变得温暖。久到樊霄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深沉。
“走吧,”程砚秋终于说,他的手从樊霄的后颈上收回来,指尖还残留着那片皮肤的湿度和温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