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秋接过来,身体前倾,把毛巾覆在樊霄的头上,开始帮他擦头发。他的动作不是温柔的——他是牙医,不是理发师,他的手指习惯了精准和效率,而不是抚慰和照顾。但他的手指在碰到樊霄湿透的头发的那一瞬间,还是不可控制地慢了下来。不是因为他想慢,是因为樊霄的头发在他的指间有一种让他不想放手的质感——粗硬的、潮湿的、带着雨水和洗发水混合的气味的、像某种被雨淋湿了的动物的毛发一样的质感。
程砚秋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里穿行着,把湿发从额头上拨开,把水珠从发梢上拧掉,把毛巾的干燥一点一点地、一寸一寸地、像填色一样地覆盖在樊霄湿透的、冰凉的、微微颤抖的头皮上。他擦得很仔细,很认真。
毛巾从干变成了湿,车内的暖气把两个人身上的水汽蒸成了一层薄薄的、模糊了车窗的雾。他把毛巾从樊霄头上拿下来,叠好,放在扶手箱上。
系好安全带,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雨刷还在不知疲倦地左右摆动,把不断涌上来的雨水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像一个永远无法完成任务的、固执的、不会放弃的西西弗斯。
“走吧。”程砚秋说。
樊霄没有发动车,他认真地看着程砚秋。
“程医生,我想亲你。”
程砚秋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雨。雨很大,大到雨刷来不及刮干净,水在玻璃上流成了一条一条的、蜿蜒的、像河流一样的小溪。那些小溪在玻璃上画出了一些没有规律的、不可预测的、像某种古老文字一样的线条,它们出现了,又消失了,又出现了,又消失了,像一个永远不会重复自己的、永远不会疲倦的、永远在流动和变化的、活着的图案。
“嗯。”程砚秋说。
樊霄倾身过来。
他的身体越过两个人之间的扶手箱和换挡杆,他的衬衫湿透了,贴在程砚秋的手臂上,冰凉的、潮湿的、带着雨水的重量。他的右手撑在程砚秋座椅的靠背上,手指陷进真皮的表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左手轻轻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一样地,覆在了程砚秋的脸颊上。
樊霄的手是凉的。被雨水淋了太久,他的手已经失去了惯常的温热,变成了一种带着雨水腥气的凉。但那种凉不是冰冷的,是那种夏天暴雨过后空气里的凉——干净的、湿润的、让人想深呼吸的凉。
他的嘴唇落下来的时候,程砚秋闻到了雨水和雪松和檀香和威士忌和那支黑色细烟的甜腻胭脂味混合在一起的、复杂的、浓郁的、像一场在热带雨林中举行的、没有人被邀请但每个人都想参加的盛宴一样的气味。樊霄的嘴唇是凉的——和手一样,被雨水淋凉了——但他的嘴唇是软的,软到程砚秋觉得那不是一个人的嘴唇,那是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刚刚开始冷却的、还保留着最后一丝余温的、柔软的、像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水果一样的果肉。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