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岸--对，我摸了

“你会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不会怎么样。”

“什么意思？”

“你不会失去你自己。”游书朗说，“你不是那种人。不管你喜欢谁，不管你和谁在一起，你都是程砚秋。”

程砚秋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游书朗的脸——那张温和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点疲惫的、但依然在对他微笑的脸。他忽然觉得，游书朗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不是因为他告诉过游书朗多少关于自己的事——恰恰相反，他几乎没有告诉过游书朗任何真正重要的事。

“谢谢。”程砚秋说。

游书朗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不用谢。你来找我，是我的荣幸。”

程砚秋站起身来。他走到门口，换了鞋，手放在门把手上，准备拧开。

“砚秋。”游书朗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程砚秋回过头。

“不管你是喜欢他，还是不喜欢他，”游书朗说，“你都值得被喜欢。你就是你。是一个在别人需要的时候会出现的人，是一个在许诺之后就一定会做到的人。认识你，是件很幸福的事。”

程砚秋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背对着走廊里那盏声控灯。灯已经灭了，他的身影在门框的暗色轮廓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个被画在深色背景上的、浅色的、安静的剪影。

他没有说“谢谢”。他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在黑暗中，站了两秒。然后他拧开了门把手，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起来，照亮了六楼的水泥楼梯和墙上那扇小小的、装着铁栏杆的窗户。窗户外面的天空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深蓝色，看不到星星，看不到月亮。

程砚秋站在那扇窗户前，看着那片天空，站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了微信。

樊霄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樊霄发的——“早点休息。”那是几个小时的发的。程砚秋当时没有回复。现在他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对，我摸了。”

发送。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开始下楼梯。六楼，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个在测量深度的、缓慢而坚定的铅锤，一下一下地落向一个他不知道有多深的、黑暗的、但不再让他害怕的井底。

程砚秋是在一个周二的中午，正式确认自己有了一个男朋友的。

说“正式确认”其实不太准确。因为他和樊霄之间没有哪一天、哪一个时刻、哪一句话可以被明确地标注为“在一起了”。没有告白，没有问“你愿不愿意”，没有电视剧里那种在夕阳下或者雨中的、被精心设计过的、值得被记住一辈子的场景。它更像是一种缓慢的、不可逆的、像春天的河水漫过河堤一样的过程——你看着水位一天一天地涨，你知道它迟早会漫出来，但当它真正漫出来的那一刻，你并不惊讶，你只是觉得，哦，到了。

大概是那条消息之后的事。程砚秋在游书朗家的楼道里发出了那条消息——“对，我摸了。”——发完之后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然后发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本可以不看。他可以先把车开出停车场，汇入主路，到了第一个红绿灯路口再看。但他没有。他停在原地，熄了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樊霄的回复只有一行字：“我还能感受到你的温度。”

程砚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车内的空调吹出来的风是凉的，但他的脸是热的。他把手机放下，重新发动了车，驶出了停车场。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很久关于“温度”这两个字。

程砚秋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洗衣液的气味——清淡的、皂感的、带着一点点阳光晒过之后的温暖的、属于他的气味。他在那个气味里闭上眼睛，睡着了。没有做梦。和往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