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秋说完这句话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电视里那个女明星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卖空调的广告——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一片花田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裙摆,她笑着对镜头说“这个夏天,让爱回家”。画面的色调是温暖的、柔和的、像被一层薄薄的蜂蜜覆盖着的,但程砚秋觉得那个画面和他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不是玻璃,是一种更无形的、更抽象的、像某种“他无法进入”的屏障。
“砚秋,”游书朗终于开口了,“你不懂喜欢,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允许自己喜欢过任何人。”
程砚秋抬起眼睛看着他。
“你从小就能感觉到别人的情绪,”游书朗说,他的声音平稳而缓慢,像一条在平原上流淌的、不急不躁的河,“你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别人在怕什么,别人在装什么。你知道得太多了。你知道一个人对你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他可能只是在说‘我需要你’;你知道一个人对你笑的时候,他可能只是在展示一个他练习了很多遍的表情;你知道一个人伸出手来和你握手的时候,他的心里可能藏着你想不到的东西。”
“所以你做了一个决定,”游书朗继续说,“一个你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决定。你决定不去喜欢任何人。因为喜欢一个人,意味着你要信任他。而信任一个人,意味着你要彻底打开你的能力——那个你能感知到一切的能力。因为如果你开着它,你永远都会看到对方心里的那一点点杂质。每一个人心里都有杂质。你太清楚了。”
“然后你遇到了樊霄。”
程砚秋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做的一个决定,像一个在黑暗中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的人,本能地屏住了呼吸,不是为了隐藏自己,是为了听清那个东西的声音。
“你遇到了一个你看不透的人。”游书朗说,“你碰了他,但你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他让你困惑了。他让你不确定了。他让你——在你以为你已经把这个世界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之后——第一次发现,你其实什么都看不清楚。”
程砚秋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样”,但他的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是因为他不想说,是因为他的嘴比他更诚实。他的嘴知道,游书朗说的是对的。
“你问我你是不是喜欢他,我没办法替你做这个判断。因为‘喜欢’这个词,对不同的人来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对我来说,喜欢是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觉得安心,他不在的时候我觉得少了什么。这是我喜欢的方式。”
“但你喜欢的方式,可能不一样。你的喜欢,可能是你在那个人面前,愿意告诉他你的能力,愿意面对、包容他的一切。”
“我不确定。”程砚秋的声音很低,“我不确定喜欢是什么感觉,喜欢应该是什么感觉,喜欢——是不是一定要有一个‘感觉’。也许我只是好奇。也许我只是太久没有遇到一个我看不透的人。也许我只是——”
“也许你只是不想再一个人了。”游书朗说。
“书朗,如果我喜欢他——我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