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日子,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
程砚秋不是一个习惯用“快”来形容任何事情的人。他的生活节奏是慢的、稳的、像一首用中板演奏的、没有太多强弱变化的曲子。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做早餐——通常是一碗白粥,一个煎蛋,偶尔加一碟酱菜——吃完之后开车去医院,七点四十准时出现在诊室门口。他做手术的时候手不会抖,写病历的时候不会打错字,下班之后去健身房跑四十分钟,回家洗澡,看书,十一点熄灯。他的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样,和后一天也一样,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准的、不需要被调整的机器。
但樊霄把这个程序打乱了。不是粗暴地打乱——是那种温柔的、不动声色的、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的渗透。程砚秋甚至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当他意识到的时候,他的生活里已经到处都是樊霄的痕迹了。
先是消息。樊霄是一个在微信上话很多的人——不是那种无聊的、没话找话的“在吗”“吃了吗”“睡了吗”,他是那种会在任何时间、因为任何原因、给程砚秋发任何东西的人。他在路上看到一只猫,拍了发过来——“这只猫的眼神很像你,冷冷的不理人。”他在公司开完会,发一个表情包——一个正在疯狂敲键盘的卡通熊猫,配文是“又开了一个毫无意义的会”。他在深夜喝威士忌的时候,拍一张酒杯的照片,光线暧昧而温暖,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不配文字,但程砚秋每次看到都会想起那个酒局上樊霄手腕的温度。
然后是电话。樊霄喜欢打电话,不是那种有事要说的电话,是那种“没什么事就是想听听你声音”的电话。他通常在晚上打过来,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是九点,有时候是十一点,有时候是程砚秋已经关了灯躺下了,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来,樊霄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着。程砚秋会接。他不说自己已经睡了,樊霄也不问,两个人就那样在电话里沉默着,偶尔樊霄说一句“今天做了什么事”,程砚秋回答“做了三台手术”,樊霄说“那一定很累”,程砚秋说“还好”,然后又沉默了。沉默不是尴尬,是那种两个人都不觉得需要说话来填满的、舒适的、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一样的沉默。
然后是见面。樊霄总有理由见程砚秋——不是因为牙疼,不是因为设备,是那种“我刚好在你医院附近”“我刚好路过你家楼下”“我刚好买了一杯你上次说好喝的那家店的咖啡”的刚好。那些刚好太多了,多到程砚秋开始觉得,深城这座城市是不是比他认为的小得多,小到一个人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因为任何理由,“刚好”出现在另一个人的附近。
程砚秋有时候觉得,樊霄是他见过的最自由的人。不是那种没有束缚的自由——樊霄的束缚比他多得多——但樊霄在这些束缚之中,依然保持着一种对自己欲望的、坦然的、不羞愧的忠诚。他想要什么,他就去拿。他喜欢谁,他就去靠近。他不问“我应不应该”,他只问“我想不想”。
程砚秋想成为这样的人。或者说,他想被这样的人带成一个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