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秋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狮子头。狮子头做得很好——猪肉的肥瘦比例是六比四,手工剁成的肉馅保留了颗粒感,炖煮的时间足够长,肉质软烂但不松散,入口即化的同时还能感受到肉的纤维在舌尖上轻轻散开的质感。他用筷子夹起一小块,慢慢地咀嚼,专注得像一个美食评论家在写一篇严肃的食评。
他在用这种方式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因为樊霄坐在他旁边,距离不到三十厘米,而且——他的膝盖,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偶尔会碰到程砚秋的膝盖。每一次触碰都发生在桌子底下,在桌布的遮挡下,没有人能看到。每一次触碰都极其短暂——不到半秒——短暂到程砚秋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发生了,还是只是他的错觉。
但每次触碰的瞬间,他都能感知到樊霄的情绪。
愉悦。依然是愉悦。不是调情的愉悦,不是暧昧的愉悦,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愉悦。
程砚秋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也不打算去想。他把最后一口狮子头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在吴院长和樊霄的对话上。
“……樊总,你们那台CBCT的技术参数我们看过了,确实很先进。尤其是那个低剂量模式,在儿童口腔领域的应用前景非常好。”吴院长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从“祝酒模式”切换到了“谈判模式”——仍然是笑着的,但笑容的弧度变小了,眼神的焦距变长了,像一台相机从广角镜头切换到了长焦镜头,从拍全景变成了拍特写。
樊霄点了点头,表情认真而专注:“CBCT是我们公司今年主推的产品之一。低剂量模式的技术是从瑞典引进的,在欧盟已经拿到了CE认证,临床数据非常好。在中国这边,注册证预计下个月就能下来。”
“注册证下来之后,你们打算怎么铺市场?”刘主任插了进来,语气带着一种设备科老将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试探,“深城这边,华达口腔、首口、还有几家三甲医院,都有自己的供应商。你们新进来的,渠道上怎么打?”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甚至带了一点刁难的意味。程砚秋注意到刘主任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不是看着樊霄,而是看着吴院长——他是在替吴院长问一个吴院长不方便直接问的问题。这是刘主任在吴院长手下干了二十多年练出来的本事: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替领导说领导想说但不能说的话。
樊霄没有被这个问题难住。他笑了一下——不是社交性的微笑,是一种被问到了点子上、反而觉得放松的笑。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从“吃饭”切换到了“谈事”。
“刘主任这个问题问得好。”他说,“渠道确实是最难的一环。但我们不打算走传统的渠道。我们的策略是——直接和医院合作,做技术绑定。不是卖一台设备就完事了,我们是提供一整套的解决方案:设备安装、操作培训、售后维护、定期升级,包括和医院共同开展临床研究、发表论文。我们不是来抢谁的蛋糕的,我们是来把蛋糕做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