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安静了大约半秒。然后吴院长笑了,笑容自然、流畅、不带任何破绽:“对对对,砚秋,你坐到樊总那边去,方便交流。”
程砚秋端着自己的茶杯和餐具,站起来,绕过圆桌的一半,在樊霄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他的动作很平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吴院长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笑着招呼服务生倒酒,像一个尽职尽责的主人一样,把酒局的氛围控制在最舒适的温度。
程砚秋坐下来的时候,樊霄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角度很刁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樊霄的呼吸几乎可以拂过敏程砚秋的耳廓。在这种距离下,樊霄的声音不需要很大,甚至不需要很清晰,只要是一个音节,就能被完整地接收到。
樊霄说:“你今天穿浅蓝色,好看。”
程砚秋没有转头看他。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龙井,说:“谢谢。”
“不用谢。”樊霄也端起了茶杯,但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拇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你今天说的‘谢谢’,比上次说的‘谢谢’,更好听了。”
程砚秋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樊总,”程砚秋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樊霄能听到,“今天是来谈生意的。”
“我知道。”樊霄说,声音同样低,同样只有程砚秋能听到,“所以我只是说了一句‘好看’,没有说别的。”
程砚秋把目光收回来,放在桌上的盆景上。六月雪的白色小花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像一群栖息在绿叶上的、安静的、不会飞走的蝴蝶。
酒局开始了。淮扬菜的菜品一道一道地端上来——清炖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大煮干丝、文思豆腐羹、水晶肴肉——每一道菜的摆盘都精致得像一幅画,程砚秋甚至怀疑这道文思豆腐羹的豆腐丝是不是用游标卡尺量过才切的,每一根都细得能穿过针眼,在清澈的高汤里舒展开来,像一朵在水中绽放的、半透明的花。
吴院长举起酒杯,说了一番开场白。大意是:京华口腔医院非常重视与泰国方面的合作,樊总的公司在医疗设备领域有着卓越的口碑和先进的技术,双方的合作将是一次双赢的、具有战略意义的携手。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真挚而热情,表情诚恳而坦荡,如果不是程砚秋知道他在说这番话之前已经让助理小周准备了三个版本的稿子——一个版本是如果对方来的人多,一个版本是如果对方来的人少,一个版本是如果对方来的是老板本人——他几乎要相信吴院长是发自内心地在说这些话。
但这就是生意。程砚秋想。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个人都知道对方戴着面具,但没有人摘下来。摘下面具不是坦诚,是失礼。
樊霄回应吴院长的祝酒词时,表现得像一个完美的客人:谦逊、有礼、不卑不亢。他说“京华口腔医院在深城乃至全国的声誉我们早有耳闻”,说“这次合作如果能够达成,将是我们公司在中国市场的重要里程碑”,说“感谢吴院长的盛情款待,这顿淮扬菜让我对中国的美食文化又多了一分敬仰”。每一个字都说得恰到好处,每一个表情都配合得严丝合缝,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舞者在跳一支他已经跳过一千遍的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