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岸--座位

他在想：樊霄穿西装的样子，和在诊室里穿Polo衫的样子，和在夜店里穿黑色衬衫的样子，是三个完全不同的人。Polo衫的樊霄是慵懒的、随意的、像一只晒太阳的豹子；黑色衬衫的樊霄是危险的、带着侵略性的、像夜色中潜伏的猎手；而西装外套的樊霄——是优雅的、从容的、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沉甸甸的分量。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鞘是精美的、低调的、一看就知道出自好工匠之手的，但你知道刀就在里面，而且那把刀见过血。

“吴院长，久等了。”樊霄走进来，伸手和吴院长握了握。他的中文说得比上次更流利了——或者说，他今天没有故意在中文里加入那种“外国人说中文”的生涩感。他的发音标准，语调自然，如果不是知道他是在泰国长大的，你会以为他是一个在中国生活了很多年的华裔。

“没有没有，我们也刚到。”吴院长笑着握住樊霄的手，力度恰到好处——不太紧，不太松，停留的时间不太长，不太短。然后他侧身让出位置，开始介绍在座的人：“这是我们设备科的刘主任，这是采购部的孙主任，这是我的助理小周——这位，是我们医院口腔显微外科的主任，程砚秋。”

吴院长介绍到程砚秋的时候，语气多了一个微妙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不是忘词，是一种刻意的、经过设计的停顿——像是在说“这个人我不需要多说，你们之前见过的”。

樊霄的目光落在了程砚秋身上。那个目光和在诊室里不一样，在夜店里也不一样——在诊室里是好奇的、带着试探的；在夜店里是慵懒的、带着侵略性的；而今晚，在这个包厢里，在这个铺着白色桌布、摆着汝窑餐具、弥漫着龙井茶香的空间里，樊霄看程砚秋的目光是——克制的。

不是冷淡，不是疏远，是克制。像一个人在伸手去碰一件珍贵的东西之前，先收回了手，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程医生，”樊霄伸出手来，“又见面了。”

程砚秋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没有紧张，手指的温度和力度都和往常一样——微凉的、稳定的、不卑不亢的。但在手指交握的那一瞬间，他还是感知到了樊霄的情绪。不是那种浓烈的、像淤泥一样的黑暗——那种东西今天没有出现。今天出现的情绪是更浅层的、更表面的、像一层薄雾一样笼罩在樊霄意识表层的东西。

那层薄雾的名字叫“愉悦”。

不是得意，不是满足，是一种更纯粹的、更干净的、像一个人在路上走，忽然听到了自己喜欢的歌，脚步不自觉轻快起来的那种愉悦。

程砚秋松开了手，在吴院长右手边的位置坐下来。樊霄被安排坐在吴院长的对面——那是主宾的位置，正对着吴院长。他坐下来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圆桌的布局，然后抬起头，对吴院长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说得太随意了，但程砚秋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端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樊霄说：“吴院长，让程医生坐我旁边吧。我们之前聊过一些设备方面的事，坐在一起说话方便。”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