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的冷气开得很足,从出风口涌出来的凉风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门口一直流淌到大堂的深处。程砚秋站在门口,让那股凉风吹了几秒,然后走到前台,报出了吴院长的名字。前台的服务生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黑色旗袍,妆容精致,笑容恰到好处——不太热情,也不太冷淡,像一尊被精心培训过的陶瓷娃娃。她低头查了一下预订记录,然后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半个刻度:“这位先生,吴先生订的包厢在二楼,我带您上去。”
程砚秋跟着她走上楼梯。楼梯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任何声响,像一个被消了音的空间。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画的都是江南水乡的景致——小桥、流水、乌篷船,笔触细腻而克制,和这间餐厅的整体气质一致:不张扬,不炫耀,但处处都透着一个“贵”字。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贵,是那种不需要用金色来证明自己的、有底气的、见过世面的贵。
程砚秋不喜欢这种地方。不是因为东西不好吃——淮扬菜清淡雅致,他其实挺喜欢的——是因为在这种地方吃饭,通常不是为了吃饭。是为了别的东西。谈判。关系。面子。那些他在诊室里不需要面对、但在诊室外不得不面对的东西。
他走上二楼的时候,在走廊的拐角处停了一步。
他想起今天下午吴院长打给他的那通电话。吴院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热情:“砚秋啊,今晚有一个饭局,你陪我参加一下。泰国那边来了一个供应商,谈设备引进的事,你在旁边帮着看看——你对设备比我在行。”
程砚秋当时正在写病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半秒。他说:“吴院长,设备引进是设备科的事,我不太适合——”
“适合适合,怎么不适合?”吴院长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的强势,“你是我们医院技术最好的主任,你的意见最有说服力。再说了,人家那边的人之前还专门挂过你的号做过手术,对你印象很好,你在场的话,气氛会融洽很多。”
程砚秋的手指在键盘上彻底停了。
“之前还专门挂过你的号做过手术”——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了。吴院长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提起“某个人挂过你的号”这种事的人。
程砚秋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两秒,说:“好,我去。”
他现在站在走廊的拐角处,想起这两秒的沉默,觉得那两秒大概是他今年犯下的最大的错误。因为他本可以说不。他有无数个合理的理由可以说不——设备引进不是他的职责范围,晚上有安排,身体不舒服,任何一个理由都是正当的、不会被追问的。但他说了“好”。不是因为吴院长的语气不容拒绝,是因为他想到“樊霄”这个人——虽然吴院长没有说出来,但这两个字已经在空气中浮现了,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不可逆地扩散开来——的时候,他的心跳快了一下。
就一下。但足以让他做出一个他本不该做出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