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力华放下酒杯,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拍照。他拍的是卡座、酒杯、灯光、舞池——所有的一切都拍,像一个普通的、来深城旅游的、喜欢在社交媒体上分享生活的年轻人。但他的镜头在扫过樊霄的时候,故意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拍樊霄。不是因为他不想拍,是因为他知道樊霄不喜欢被拍。而且他知道,如果他把樊霄的照片发到社交媒体上,哪怕只是出现在背景里,也会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找上门来——不是麻烦找上他,是麻烦找上樊霄,而找上樊霄的麻烦最终都会变成找上所有人的麻烦。
拍了十几张照片之后,诗力华把手机收起来,端起酒杯,看着樊霄。
“暧昧对象?”诗力华问。
樊霄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缓慢下流的痕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不是。”他说。
“钓鱼?”
“我在做一个实验。”樊霄说。
“实验?”
“一个人。他想把自己藏起来,我好奇他藏的是什么。”
诗力华把身体往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整个人像一只准备听故事的、好奇心旺盛的猫。
“你是好奇他藏的是什么,”诗力华说,“还是你好奇你能不能让他不再藏?”
樊霄看了他一眼,“都有。”
“那你进行到哪一步了?”诗力华问。
“他刚开始回我消息。”
“刚开始?”
“嗯。之前不回。现在回了。”
“回了什么?”
“‘谢谢。’”
诗力华等了两秒,确认樊霄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然后被逗的哈哈大笑。
“你给他发了一堆消息,他回了你一个‘谢谢’,你就高兴成这样?”诗力华的语气里带着调侃,“樊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容易满足了?”
樊霄没有回答。他端起威士忌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握在手里,拇指在杯壁上缓慢地、一圈一圈地摩挲着。杯壁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的拇指划过那些水珠,把它们抹成了一道道湿润的痕迹。
“那个好奇的家伙,叫什么名字?”
“程砚秋。”
“程砚秋……”诗力华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像古代文人的名字。”
“他整个人都像古代文人。”樊霄说。
诗力华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是:你连他“整个人”都形容得出来,你确定你只是在做一个“实验”?
诗力华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把那句话卷在舌尖上,和威士忌的余味一起咽了下去。
六月十一日,星期四。一家以包厢私密性著称的淮扬菜餐厅。
天气已经热到了不需要任何铺垫的地步。从空调车里走出来的那一瞬间,热浪像一床被人从太阳上扔下来的厚棉被,劈头盖脸地裹住了每一个暴露在室外的人。程砚秋从停车场走到餐厅门口的这段路不过三十米,等他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走进大堂的时候,衬衫的后背已经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汗渍。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面料是透气的,但这种天气里,“透气”只是一个相对的概念——相对于穿一件塑料雨衣,棉麻确实透气;相对于三十七度的热浪,棉麻和塑料雨衣的区别大概只在于哪一种让你死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