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涎--新习惯

樊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诗力华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当然注意到了。樊霄不是一个会在喝酒的时候掏出手机的人——在诗力华的认知里，樊霄的手机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会从口袋里被拿出来：接电话、回消息、查导航。他不会在和朋友喝酒的时候刷社交媒体，不会在吃晚饭的时候拍照发朋友圈，不会在任何“非必要”的时刻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但今天，他掏出来了。而且是刚坐下、酒还没喝两口的时候就掏出来了。

诗力华没有说什么。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口，落在樊霄的手机屏幕上。屏幕光在昏暗的卡座里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扇突然被打开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樊霄打开了微信。他的微信界面很干净——对话框不多，大部分都是工作相关的，头像要么是产品图片，要么是风景照，没有自拍，没有宠物，没有花里胡哨的。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然后停在了一个对话框上。

对话框的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没有任何图案，没有任何文字，就是纯粹的、彻底的黑色。

诗力华看到这个头像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他不是第一次见到纯黑色的头像——有很多人用这种头像，通常是想表达一种“我不想被看到”的态度，或者单纯觉得这样很酷。但这个人的纯黑色头像，在樊霄的微信列表里，显得格外扎眼。因为樊霄的微信列表里所有人的头像都是有颜色的。只有这一个，是黑的。

像一扇关着的、涂满了黑漆的门。你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你很想推开。

樊霄的手指在那个对话框上停了两秒。他没有点进去，只是停在那里，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推开一扇门。然后他点了一下，对话框打开了。

诗力华的视线被挡住了——樊霄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手机的角度，屏幕朝他自己的方向倾斜了大约十五度。这个角度不足以让诗力华完全看不到屏幕上的内容，但足以让诗力华意识到：樊霄不想让他看清楚。

诗力华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觉得有意思。樊霄不想让他看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樊霄不想让他看的东西，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而其中任何一样，都异常地勾起他的好奇心。

樊霄打开了程砚秋的对话框。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他自己发的——“程医生，我朋友从泰国带了芒果干，明天给你送一些到医院。” 发送时间：四十分钟前，在车上的时候。

没有回复。

樊霄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对话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拇指在手机边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樊霄退出了对话框，熄灭了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他的手机放在桌上的时候，屏幕永远是朝上的，因为他不在乎别人看到他的屏幕——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秘密，没有需要隐藏的东西。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的屏幕上有一些他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不是因为他害怕被看到，是因为那些东西是他自己的、还没有整理好的、不想被任何人评论或者解读的。

他把这个习惯归结为“隐私意识的增强”，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他不在乎隐私。他在乎的是那个纯黑色的头像，和那个头像下面安安静静的、没有回复的对话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