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岸--程医生（会员加更）

程砚秋看着他。

这个人。中文说得这么流利，咬字这么清晰，连“指节不发抖”这种细节都能准确表达出来，然后说不知道“慈眉善目”是什么意思？

程砚秋没有拆穿他。他只是淡淡地说：“就是看起来很和善的意思。”

“哦——”樊霄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那我用错词了。你不是看起来和善，你是长得好看。好看和和善不是一回事，对吧？”

“嗯。”程砚秋低下头，继续操作手机。

他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了。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让他有一种微妙的不适感——不是不舒服，是不确定。每一句话都像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块，你以为下面是水，但可能下面是更深的冰，也可能下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保险的事情处理完了。程砚秋收起手机，对樊霄说：“好了，后续保险公司会联系您。如果有问题，您微信找我就行。”

“好。”樊霄也收起手机，站直了身体，“那……再见了，程医生。”

“程砚秋。”程砚秋纠正道，“叫我名字就行。”

“程砚秋。”樊霄重复了一遍，念得很慢，三个字在他嘴里像是被咀嚼了一遍才吐出来的，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砚……秋……好听。像是古代文人的名字。”

“家里长辈起的。”程砚秋简短地说，转身准备回到自己的车上。

“程砚秋。”樊霄在身后又叫了他一声。

程砚秋停下脚步，回头。

樊霄站在路虎旁边，午后的阳光打在他身上，在他蜜色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他脖子上的四面佛坠子从领口滑了出来，在阳光下晃了一下，折射出一小片刺目的光斑。

“你的车灯真的裂了。”樊霄说，表情很认真，“开车小心。”

程砚秋看着他，点了点头：“谢谢。”

然后他转身，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关上车门的那一刻，他把那只刚才握过手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在方向盘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纹路清晰而深刻，像一张被折叠过很多次的白纸。

但他仍然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温度残留在皮肤上的错觉——那种温热的、有力的、属于一个笑面虎的温度。

程砚秋闭了一下眼睛。

三秒。

然后他睁开眼睛，发动了车，打了一把方向，把车从事故现场驶离，汇入了主路的车流中。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的路虎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个黑色的点，消失在午后的车流里。

程砚秋把目光收回来，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他想起游书朗说过的一句话——很久以前，两个人在一家小馆子里吃饭的时候，游书朗喝了点酒，有点微醺，趴在桌上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砚秋，你有没有觉得，你活得太小心了？”

“什么意思？”程砚秋当时问。

“就是……”游书朗用手比划了一下，“你总是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不让任何人靠近。你好像觉得，只要不靠近别人，就不会受伤。”

程砚秋没有回答。他给游书朗倒了一杯水，说：“你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