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喝多。”游书朗接过水杯,但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看着他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多交一些朋友。不是那种点头之交,是真的朋友。”
“我有朋友。”程砚秋说。
“谁?”
“你。”
游书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暖,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氤氲着白色的水汽。
“对,”游书朗说,“你有我。”
程砚秋把这段回忆从脑海里推出去,像把一张用过的纸巾丢进垃圾桶里一样干脆。
他不需要多交朋友。他有游书朗就够了。
至于今天遇到的那个樊霄——那个人和他的黑色路虎、他的四面佛、他的琥珀色眼睛、他握手里藏着的那团黑暗——都只是今天路上的一个小插曲。保险处理完了,微信加了,事情结束了。以后大概率不会再见面。
程砚秋这样想着,把车开进了东四环的辅路,朝着自己公寓的方向驶去。
他不知道的是——或者说,他此刻还不知道的是——那个人的微信对话框,在他开车的同时,多了一行字。
是樊霄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
“程医生,你的车修好了跟我说一声,我请你吃饭。毕竟是因为我急刹才撞的,我心里过意不去。”
程砚秋是在等红灯的时候看到这条消息的。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熄了屏幕,把手机放回了杯架里。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了路口。
他没有回复。
但也没有删除对话框。
五月的深城,天很长。下午四点钟的太阳还挂在天上,不依不饶地照着这座巨大的、拥挤的、充满了矛盾和秘密的城市。
在城市的另一端,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停在一栋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里。樊霄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车。他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点,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根灰色的、粗糙的、有一道裂缝的水泥横梁。
他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慢慢地摸上了自己脖子上的四面佛坠子。指尖摩挲着佛像的轮廓——四面,四个方向,四种慈悲。
程砚秋再次见到樊霄,是在十一天之后。
五月十七日,星期二。深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消毒水的气味——后者来自程砚秋的诊室。
京华口腔医院,七楼,主任诊室。
这间诊室在走廊的最东头,采光最好,面积也比普通诊室大出一倍。但程砚秋对这间诊室的布置几乎没有任何个人化的修饰——白色的墙壁,浅灰色的百叶窗,不锈钢的诊疗台,一把德国进口的牙科治疗椅,一台显微镜,墙上挂着一张口腔解剖图,桌面上摆着一台电脑和一个消毒过的器械托盘。
没有绿植,没有照片,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品。
像一间手术室。
像他这个人。
下午三点二十分,程砚秋刚结束了一个根管治疗的患者,正在电脑前写病历。他穿着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手术服,口罩摘下来挂在一边的挂钩上,露出一张因为戴了一下午口罩而微微泛红的脸——但也只是颧骨下方那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依然是那种冷浸浸的白。
护士小周在旁边整理器械,一边整理一边小声说:“程主任,下午四点的患者改到三半了,说是提前到了,已经在候诊区等着了。”
“嗯。”程砚秋应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不停,“叫什么?”
小周翻了翻预约本:“樊霄。初诊。备注栏写着……‘吴院长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