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策庄的清晨是从炊烟和鸡鸣开始的。

　　云姒走在通往村口的石板路上，道旁有早起的老人搬了竹椅坐在屋檐下择菜，瞥见她的身影，浑浊的眼睛眯起来辨认了片刻，然后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是云家那丫头啊，”老人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像被风吹皱的旧棉布，“回来了？”

　　云姒停下脚步，弯了弯唇角：“嗯，张婆婆。”

　　老人没有问她这五年去了哪里，没有问她为什么现在才回来，只是把手边刚择好的一把小青菜塞进她手里，絮絮叨叨：“长高了，就是太瘦。自家种的，拿回去煮碗面。”

　　云姒握着那还带着晨露的青菜，指节微微收紧。她低头道了声谢，声音很轻。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老人与邻里的闲谈，隔着院墙飘过来，模糊不清。她没有回头，但那声音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拂过她冰凉的后背。

　　——这不是云家那丫头吗？好些年没见了。

　　——可不是，出远门了吧。

　　——回来就好。

　　抵达璃月港时，已是午后。

　　云姒在城门外下了车，没有立刻进城。她站在那块刻着“璃月”二字的巨石旁，望着城门内隐约可见的人流与商铺，听着远远飘来的、与往日并无不同的市井喧哗。

　　帝君遇害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散开，却并没有真正搅碎这座港城的根基。商队依然进出，货船依然靠岸，万民堂的炊烟照常升起，孩子们在巷口追逐嬉闹。他们当然在惶恐、在悲痛、在议论纷纷，可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这就是璃月。

　　云姒垂下眼睫，迈步走入城门。

　　她的出现，像一粒极轻的尘埃落入平静的水面，没有惊起多少波澜。

　　她没有刻意打听荧的下落，至少在明面上不能。她只能等，等荧主动联系她，或者等时机自然地将她们重新牵到一起。

　　天色将暮时，云姒走到了三碗不过岗。

　　今日的说书先生正讲到“岩王帝君镇海怪”，醒木一拍，满堂喝彩。云姒在门边站了片刻，没有进去。她听见里头茶客的议论声，混着说书人抑扬顿挫的腔调，飘出竹帘：

　　“……那海兽掀起万丈波涛，眼看璃月港就要遭殃！咱们岩王帝君，不慌不忙，抬手一招——天星坠地，海兽伏诛！”

　　醒木再拍，满堂叫好。

　　“帝君他老人家……唉。”

　　这道叹息压得很低，混在叫好声里几乎听不见，但还是飘进了云姒耳中。

　　她垂着眼，没有动。

　　云姒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在暮色四合时，走到这家茶馆门口。

　　正要转身离开，余光瞥见茶馆角落里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端坐于竹帘旁，一手执盖碗，一手虚扶杯托，正垂眸品茶。他身上的衣料在昏黄的灯影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茶香袅袅，他眉目疏淡，仿佛门外街道上的惶恐、议论、愁云惨雾，都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钟离先生。

　　云姒的脚步顿住了。

　　五年了，他竟一点也没变，不仅是容未变，就连那种沉静如山的气质也未曾变化，仿佛被时间遗忘了。

　　云姒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她挑了他邻桌的位置，要了一碗凉茶。跑堂的小二认得她，没有多问，手脚麻利地端上茶碗。

　　云姒垂着眼，没有主动开口。

　　片刻后，一道温和低沉的嗓音从身侧传来：

　　“五年未见，云姑娘别来无恙。”

　　云姒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钟离看她的目光与五年前别无二致——沉静、温和，像山峦凝视流云，不带审视，亦无探究。

　　“……钟离先生。”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轻，“五年了，您还记得我。”

　　钟离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端起茶盏，从容地饮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暮色里。

　　“今日璃月港，人心浮动。”他的语气平平，像在陈述今日天气，“云姑娘此时归来，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云姒沉默了一瞬。

　　“我与同伴走散了。”她说，这是实话，尽管只是极小的一部分实话。“她是个金发的旅人，身边跟着一个会飞的小家伙。先生可曾见过？”

　　钟离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茶馆昏黄的灯火，像古老的岩层中封存的一星余烬。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顿了顿，“云姑娘不必太过忧心。”

　　云姒垂下眼睫，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第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