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说得是。”云姒端起茶碗,借着喝茶的动作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平静,“只是……帝君遇害一事,实在太过突然。璃月千年,从未有过这等变故。我虽离家多年,听闻此事,亦觉心惊。”
她放下茶碗,望向窗外暮色四合的长街,像任何一个担忧故土的璃月子民那样,轻轻叹了口气:
“但愿帝君……只是累了,想歇一歇。”
话音落下,周遭茶客的说笑声、说书人的醒木声、碗盏碰撞的脆响,都在这一刻变得很远。
片刻后,她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茶盏搁落声。
然后是钟离依旧平和的嗓音:
“云姑娘在外游历数年,见识想必比从前开阔许多。”
云姒转过头。
钟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从容。可那一瞬间,她分明在他眼底看见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温和的——她不敢称之为“赞许”的东西。
“这是好事。”他说。
云姒垂下眼睫,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先生谬赞。”她轻声道,“不过是……山野之人,多看了几眼风景。”
窗外暮色渐浓,茶馆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木板墙上,一坐一立,一明一暗,像一幅被时光浸透的旧画。
云姒起身离席。
她从袖中摸出茶钱,压在碗底,顿了顿,又将那把竹骨扇也一并取出,轻轻搁在桌上。
“这把扇子……”她望着扇骨上那枝细细的蓝鸢尾,声音有些轻,“是今日进城时,和裕扇铺的范爷爷送的。”
她没有说为什么要把扇子留下。
钟离也没有问。
他只是看着那枝蓝鸢尾,看了很久。
久到云姒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久到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揉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开得很好。”他说。
云姒怔住。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钟离的目光从扇骨移到她脸上,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从容,可那一瞬间,她分明在他眼底看见了一点极浅的、近乎温和的——
“这花,”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进茶汤的竹叶,几乎听不见涟漪,“云姑娘很衬它。”
云姒站在原地,忘了应答。
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在院子里种的那一小片蓝鸢尾。母亲说,这花性子倔,偏要在寒季里开,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看着可怜,其实根扎得很深,轻易折不断。
她那时不懂母亲为什么说这些话,只是蹲在花圃边,数一朵花有几个瓣。
后来母亲走了,花也谢了。
“……先生谬赞。”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坠落的尘埃。
她没有再回头。
竹帘在身后落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将她与茶馆里那盏未灭的灯火隔成两个世界。
茶馆内,灯火渐熄。
小二来收碗时,发现角落那张桌旁还坐着一位客人。那位先生穿一身赭色长衫,气质沉静如岩,正垂眸望着桌上一把素面竹骨扇。
扇骨上刻着一枝细小的蓝鸢尾。
小二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退开了。
许久,钟离伸出手,指尖轻触那枝蓝鸢尾的刻痕。
窗外传来更夫遥遥的锣声,一下,两下,三下。
他没有起身。
像千年来每一次目送远行者离去时那样,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望着那枝开在扇骨上的花,和那扇早已落下的竹帘。
“阿姒。”
他的声音极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山风吹过檐角,灯笼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场千年前就醒不来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