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姒没有急着行动，她站在原地，任由山风吹起鬓边的碎发，目光越过层层梯田，落向远处被竹林掩映的老屋。五年了，屋顶的青瓦大概落满了枯叶，门环也该生了锈。

　　她迈开步子，沿着记忆里那条被荒草吞没了大半的小径，走回那个已经五年没有人住的家。

　　推开门的瞬间，积年的尘埃扑面而来。阳光从窗棂的缝隙斜斜射入，无数细小的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时光本身具象化的叹息。屋内陈设如旧，那张她曾趴着写字的木桌，墙角哥哥常坐的矮凳，还有灶台边母亲用惯了的粗陶碗。碗沿有一道细小的裂口，她记得那是自己六岁时失手磕坏的，母亲只是笑了笑，说“还能用”。

　　五年前，她从往生堂找到钟离先生回来，推开门那一刹那，她就知道，她不会有家了。

　　那一年，她十三岁。

　　至冬的风雪很冷，诺雅的掌心却并不冰冷——那位以怜悯为名的神明问她：“你愿意付出什么？”

　　她说：“一切。”

　　从此世间再无轻策庄的云姒，只有愚人众执行官第十二席，〔蓝鸢〕。

　　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花，开在璃月少见的寒季，细小的、成簇的蓝，风一吹就轻轻摇曳，像寻不到归处的蝶。

　　云姒从回忆中抽离，指尖从桌面收回，带起一缕轻尘。

　　云姒睁开眼，开始动手清理这间老屋。

　　她将当初叠好的被褥抖开，灰尘扬起，呛得她轻轻咳了一声。被褥已经有些潮了，但还能用。她将窗栓拉开一道缝，让山风吹进来带走积年的霉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

　　明天她就要离开，这间屋子会再次空下来，下一次回来不知是何年何月。但她还是把桌面的灰擦净，把矮凳摆正，把窗棂缝隙里积了五年的枯叶一片片捻出来。

　　或许只是因为，这是家。

　　即使她早已没有家了。

　　夜色从梯田尽头漫上来，轻策庄的灯火一盏盏亮起，零星如散落的星子。云姒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人家炊烟袅袅，偶尔传来孩童的笑语和犬吠。五年了，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像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在灶间忙碌，炊烟从屋顶升起，哥哥从外面回来，总是先喊一声“阿姒我回来了”，然后坐到那张矮凳上翻他的旧书。她趴在这张木桌上写功课，写完一个字就抬头看一眼灶台的方向，等着萝卜汤的香气飘过来。

　　那些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日子，如今想来，竟像隔世。

　　云姒将下巴抵在膝头，望着渐浓的夜色，低低地、几不可闻地唤了一声：

　　“……哥哥。”

　　风从竹林深处吹来，卷起枯叶沙沙作响，没有应答。

　　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蟹壳青，云姒便起身了。

　　简单收拾了一下之后，她走到了屋后。

　　屋后的老槐树还在，五年过去，似乎更高了些。树下那座青石墓碑安静地立在枯草丛中，碑上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云姒之母苏霖”六个字。

　　“我又要走了，阿娘。”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会找到哥哥的…”

　　她在碑前静立良久，直到晨露打湿了鞋尖。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温柔的催促。

　　云姒转身，没有再回头。

第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