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宾席上的王冠》
我是在朋友婚礼的彩排现场看见那顶王冠的。
水晶缀成的枝蔓缠在她发间,碎光落进她泛红的眼尾时,像谁把没说完的话揉成了星子。她穿月白色的薄纱裙,肩颈处垂着细碎的珍珠链,站在宴会厅的阴影里看对面的人——那是今天的新郎,也是她十七岁时在日记本里写了三页纸的名字。
“你头发乱了。”他伸手时,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悬在空气里半秒,他笑了笑,转而理了理自己的领结:“等下流程别出错,你是伴娘,得撑场面。”
她点头的动作轻得像片羽毛,“嗯”字卡在喉咙里,混着《嘉宾》的前奏一起沉下去。这首歌是新郎选的暖场曲,钢琴键敲得漫不经心,她却听见耳机里的歌词砸在心上:“感谢你特别邀请,来见证你的爱情。”
十七岁的晚自习,她把《嘉宾》设成了和他的共享歌单。那时候教室后排的风扇转得很慢,他把草稿纸折成星星塞给她,说“以后我婚礼,你要当伴娘哦”。她把星星夹在课本里,偷偷写:“才不要当伴娘,我要站在你旁边。”
后来的夏天长得像场没有结局的电影。她考去他的城市读设计,攒了三个月的生活费买了顶水晶王冠——不是婚礼上的这种成品,是她对着教程磨了十几块亚克力,粘了三百颗水钻的手工品。她本来想在毕业那天给他看,说“你看,这是我为我们的婚礼准备的”。
可毕业季的雨下了整整一周。他抱着篮球站在女生宿舍楼下,说“我要回老家了,跟我们系的林微一起”。她攥着那顶没送出去的王冠,指尖被水钻硌出红印,最后只说“那祝你幸福”。
王冠被她收在行李箱的最底层,跟着她换了三个出租屋,直到上周接到他的电话。“我婚礼缺个伴娘,你最合适。”他的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时,她正对着电脑改设计稿,PS里的图层像叠了一层又一层的遗憾。
彩排结束后,新娘拉着她试妆,化妆师夸她“眼睛长得真好看,哭起来肯定特别美”。她对着镜子笑,眼底的红却越晕越开——她曾无数次幻想过这场婚礼,她穿的是拖尾的婚纱,他会弯腰给她戴王冠,《嘉宾》会是他们的退场曲,而不是此刻循环在背景音里的催泪符。
婚礼当天的流程走得像按了快进键。她端着香槟穿梭在宾客之间,看见他给新娘戴戒指时,指尖的温度烫得她眼睛发疼。轮到伴郎伴娘致辞,她握着话筒的手在抖,话到嘴边只剩一句“祝新人百年好合”。台下有人起哄“多说两句呀”,她抬头时撞进他的视线,那里面有歉意,有疏离,唯独没有她曾贪恋的温度。
中场休息时,她躲在消防通道里拆头发。王冠的搭扣卡在发缝里,她扯了两下没扯开,眼泪突然砸在水晶上。耳机里的《嘉宾》刚好唱到副歌:“我放下所有回忆,来成全你的爱情。”
成全吗?她想起十七岁的星星,想起行李箱里落灰的手工王冠,想起他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时,她藏在口袋里的、没敢递出去的告白信。原来有些“最好”,从一开始就是退场的预告。
她终于把王冠摘下来时,发梢带落了几颗水钻。其中一颗滚到楼梯口,被路过的服务生踩碎在地毯上,像极了她没说出口的那句“我曾幻想的婚礼,是有你的”。
晚宴散场时,他送她到门口。晚风掀起她的裙摆,他递过来一个礼盒:“这个给你,今天谢谢你。”她打开看,是和她头上那顶一模一样的王冠。“我记得你以前喜欢这些亮晶晶的东西。”他挠挠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天气。
她把礼盒抱在怀里,直到出租车开出去很远,才对着车窗说:“可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亮晶晶的东西啊。”
耳机里的《嘉宾》还在循环,她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路灯,突然想起那顶手工王冠。它应该还在出租屋的行李箱里,水钻可能已经掉了大半,就像她和他的青春,碎得连拼都拼不起来。
后来她把那顶新王冠放在了工作室的陈列架上。有客户问起时,她笑着说“是朋友送的礼物”。只有在深夜改稿时,她会对着王冠发呆——那上面的每一颗水晶,都盛着一场没来得及开场的婚礼,和一个只能坐在嘉宾席上的、关于“我们”的梦。
而《嘉宾》的最后一句歌词,她到现在都不敢听完。
“这是最好的结局,就算我会哭泣。”
可有些结局,哪里是什么最好,不过是没勇气说出口的“我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