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未融时

林栀在旧书店的玻璃柜前停住脚步，指尖隔着冰凉的玻璃，轻轻碰了碰那本泛黄的《诗经》。书页间夹着片干枯的银杏叶，叶脉清晰得像谁刻意描过，让她想起上周在美术馆遇见的男人——沈砚之，比她大十岁的策展人，指尖也总带着点墨香，说话时语调轻缓，像晚秋的风拂过落叶。

那天她在印象派展厅里迷路，抱着画册在原地打转，是沈砚之主动走过来，指了指头顶的导览牌：“你要找的莫奈展区，往左转第三个路口。”他穿着米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间块旧机械表，表盘里的指针走得很慢，和他的人一样，透着种不慌不忙的沉稳。

林栀道完谢要走，他却忽然指着她画册上的笔记：“你对《睡莲》的色彩分析很特别，要不要去展厅里再看看？光线不同，颜色会不一样。”那天他们站在莫奈的画前聊了很久，从色彩笔触聊到创作背景，他讲起在巴黎卢浮宫看展的经历时，眼睛里有光，让她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看见的萤火虫，微弱却明亮。

后来他们总在周末见面，有时是在书店，他帮她找难找的古籍；有时是在咖啡馆，她听他讲策展时的趣事。他会记得她不爱喝苦咖啡，每次都提前让店员加双份奶；她会注意到他胃不好，包里总揣着温胃的薄荷糖。林栀知道他比自己大十岁，知道他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可她还是没忍住，在他生日那天，把亲手织的围巾塞进了他手里。

沈砚之接过围巾时，指尖顿了顿，然后轻轻裹在她的脖子上：“吱吱，你还小，很多事没想明白。”“我明白，”她仰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点倔强，“我知道你怕再次受伤，可我不怕等。”他没再说话，只是把她送回学校，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始终隔着一小段距离，像道跨不过去的坎。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林栀发烧到39度，室友都回家了，她只能撑着伞去医院。路上遇见沈砚之，他刚结束加班，看见她脸色苍白，立刻把她护在伞下：“怎么不跟我说？”他的声音里带着点责备，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

在医院输液时，沈砚之坐在旁边，帮她暖着冰凉的手。“其实我离婚后，一直不敢再谈恋爱，”他忽然说，声音很轻，“我怕我给不了对方想要的，更怕再次伤害到别人。”林栀看着他眼底的疲惫，突然就红了眼：“沈砚之，我想要的很简单，只是想跟你一起，看看明天的太阳。”

他没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那天之后，他们的关系好像近了些，会一起去看新上映的电影，会一起在公园散步，会在跨年时挤在人群里倒计时。可沈砚之从不跟她提未来，从不带她见他的朋友，甚至在她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光明正大在一起”时，只会转移话题：“吱吱，先把书读好，未来还长。”

林栀以为再等等就能等到结果，直到她在他的办公室，看见他前妻发来的消息：“我想复合，我们重新开始吧。”她拿着他的手机，手在发抖，沈砚之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吱吱，你听我解释。”“不用解释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点绝望，“我终于明白，你不是不敢爱，只是爱的人不是我。”

那天她在雨里走了很久，雨水打湿了头发，也打湿了那颗满怀期待的心。她想起第一次在美术馆遇见沈砚之的场景，想起他帮她找古籍时的认真，想起他帮她暖手时的温柔，突然就觉得累了。原来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注定是遗憾，就像初雪再美，也终有融化的一天。

后来林栀再也没见过沈砚之。听说他和前妻复合了，听说他换了工作，去了别的城市。她把他送的书和笔记都收进箱子里，偶尔翻出来，看见扉页上他写的“人生若只如初见”，眼泪还是会忍不住掉下来。她终于明白，不是所有的初见都能有美好的结局，不是所有的喜欢都能有结果，有些羁绊，从一开始就注定是过客。

现在林栀在旧书店里，把那本《诗经》买了下来。翻开书页，银杏叶飘落下来，她捡起来，夹在自己的笔记本里。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像他们初见那天一样，很美，却也很凉。她想起沈砚之说过的话，想起那些没说出口的遗憾，突然就笑了——或许人生就是这样，总有一些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却能让你记一辈子。

只是偶尔想起初见时的场景，想起那个在美术馆里，眼睛里有光的男人，林栀还是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没有遇见他，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遗憾？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不后悔，至少他们曾有过一段美好的时光，至少她曾那样热烈地爱过一个人，就算结局是遗憾，也足够铭记一生。

雪还在下，林栀把《诗经》抱在怀里，慢慢走出旧书店。路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她身上，像极了初见时沈砚之给她的温暖。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她会慢慢放下这段遗憾，慢慢学会独自长大，只是那个在初雪天遇见的男人，会永远留在她的回忆里，成为一段最美也最痛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