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桌里的存折
林栀在收拾顾晏的旧书桌时,指尖被抽屉深处的金属片硌了一下。拉开最底层的暗格,一本深绿色的存折滑了出来,封皮磨得发毛,是银行十年前的老款式——顾晏总说“老物件结实,能放一辈子”,现在想来,他说的“一辈子”,原是早就替她算好了。
窗外的梧桐叶正往下落,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存折上,映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开户日期是她刚上大学那年,第一笔存款金额是五千,备注栏里写着“吱吱的学费补助”。林栀的眼眶突然热了,她想起那年秋天,顾晏把一张银行卡递给她,说“这是奖学金,你拿着买资料”,当时她信了,直到后来才从他同事嘴里知道,他那年主动申请了加班,连中秋都没回家。
存折里的每一笔记录都和她有关。“吱吱的羽绒服”“吱吱的考研资料”“吱吱的实习租房押金”,金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备注栏里的字迹从遒劲慢慢变得有些歪斜——那是他后来得了帕金森,手开始发抖,却还是坚持一笔一划写下来的。最后一笔存款是在他住院前一个月,金额是三万,备注是“吱吱的应急钱,别不舍得花”。
林栀把存折贴在胸口,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凉的封皮。她想起顾晏第一次带她去吃西餐,他笨拙地教她用刀叉,却在她笑他“像个老古董”时,红着脸说“我以前没吃过,怕你笑话”;想起她考研失利哭鼻子,他坐在她身边,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默默给她剥橘子,把一瓣瓣果肉放进她嘴里;想起他确诊帕金森那天,拉着她的手说“吱吱别怕,我还能再陪你几年,把你安顿好”。
书桌的右上角,还放着顾晏没看完的《老年医学手册》,书页间夹着张便签,上面是他写给医生的提问:“帕金森患者能活多久?能不能再撑五年?想看着吱吱结婚。”林栀拿起便签,眼泪掉在纸上,晕开了墨迹。她从没告诉顾晏,她根本不想结婚,她只想陪着他,像他陪着她那样,慢慢变老。
抽屉里还藏着个铁盒子,打开时,一股熟悉的檀香木味涌出来——是顾晏常用的木质手串,珠子已经被盘得发亮。盒子里还有她大学时送他的第一份礼物,一个廉价的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平安”两个字。顾晏用了五年,直到杯底漏了才舍得换,还说“这是吱吱送的,得好好收着”。
最底下是叠照片,有她的毕业照,有她第一次领工资时拍的自拍,还有她陪顾晏去公园散步时的合影。每张照片背后,都有顾晏写的日期和备注:“吱吱毕业,22岁”“吱吱第一次发工资,24岁”“和吱吱去看樱花,25岁”。林栀翻到最后一张,是顾晏住院时拍的,他躺在病床上,手里拿着她送的手串,笑得很温柔,背后的备注是:“希望吱吱永远开心,26岁的我,还能再陪她走一段。”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林栀把照片和存折放回抽屉,轻轻关上。她想起顾晏常说的一句话:“年长者的爱,就是把能给的都给你,把未来都替你铺好。”当时她不懂,直到现在才明白,他给她的不仅是钱,是陪伴,是包容,更是他倾尽所有的温柔,是他用余生为她筑起的避风港。
她走到阳台,拿起顾晏养的绿萝。叶子还是绿油油的,是她按照他教的方法,每周浇一次水,放在有阳光的地方。她想起顾晏说“绿萝好养活,像我一样,能陪你很久”,现在绿萝还在,可那个说要陪她很久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林栀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远处的夕阳。手里攥着顾晏的木质手串,珠子的温度慢慢传到掌心,像他还在身边时那样暖。她知道,顾晏虽然走了,可他给她的爱,会像这绿萝一样,永远生机勃勃,陪着她,走过剩下的路。
只是偶尔,她还是会想起他,想起他笨拙地教她用刀叉,想起他给她剥橘子时的样子,想起他在病床上笑着说“还能再陪你走一段”。那些细碎的瞬间,像星星一样,照亮了她的人生,也让她明白,原来被一个人倾尽所有地爱着,是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也是最遗憾的事——因为太珍贵,所以失去时,才会那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