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在机场书店的靠窗位置第三次遇见陈屹时，手里的《世界地图册》刚翻到冰岛那页，铅笔标注的“极光观测点”还泛着新鲜的铅灰。他推门进来的瞬间，风裹着深秋的凉意扑在她脸上，她抬头，撞进他带着倦意却依旧温和的目光——他穿卡其色风衣，领口别着枚小小的飞机徽章，是上次他说“跑货运时在法兰克福机场买的”。
“还在看冰岛？”陈屹拉过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指尖敲了敲地图册上的雷克雅未克，“上次跟你说的蓝湖温泉，记得带泳衣。”
林栀点头，把铅笔塞进地图册夹层。她是上个月在长途汽车站认识的陈屹，他刚结束跨洲货运，拖着行李箱在便利店买热咖啡，她则背着双肩包，准备去邻市看海。他帮她搬过超重的背包，她给过他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后来就偶尔约在机场或车站见面，他说他跑货运的间隙总在这里歇脚，她说她攒够路费就去下一个城市。
他们的熟稔像泡在温水里的茶，慢慢舒展却从不过浓。陈屹会给她讲货运路上的事：在红海遇见的海豚群，在西伯利亚冻住的油管，在中东市集买的手工地毯；林栀会跟他说她的旅行计划：先去冰岛看极光，再去新西兰蹦极，最后去南极看企鹅。他听的时候总笑着，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复杂，像藏着片没说出口的海。
转折发生在陈屹三十岁生日那天。他约她在机场餐厅吃饭，点了她爱吃的番茄意面，自己却没怎么动，只是看着她吃，眼底的温柔像要溢出来。“吱吱，”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下个月要辞掉货运工作了。”
林栀手里的叉子顿了顿：“为什么？你不是说喜欢在路上的感觉吗？”
“喜欢，但也想稳定了。”陈屹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是枚银戒指，款式简单，却闪着细腻的光，“我爸妈年纪大了，想让我早点成家。吱吱，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林栀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着陈屹眼底的期待，喉咙突然发紧。她想起自己贴满便签的地图册，想起攒了一半的旅行基金，想起深夜里对着星空许下的“要看遍世界”的愿望——这些都是她的执念，是她从十七岁就扎根在心里的梦。
“陈屹，我……”
她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愿意”两个字，“我还没看完世界，我不想现在就结婚。”
陈屹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他把戒指放回盒子里，指尖攥得发白，却还是笑着说：“我懂了。是我太急了，没考虑你的想法。”
那天的饭吃得很沉默。
林栀看着陈屹把意面慢慢推到一边，看着他喝掉第三杯冷掉的咖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难受得厉害。
她想说“再等等我”，却又知道，陈屹等不起了——他已经三十岁，经历过太多漂泊，想要的是安稳的家，而她才刚满二十，心里装的全是远方。
后来他们很少见面了。
陈屹辞了货运工作，回了老家，偶尔会给她发消息，说他在老家开了家小书店，说他妈妈给他介绍了个姑娘，性格很温和。林栀看着那些消息，每次都想回复，却总在输入框里删删改改，最后只发过去个“挺好的”。
她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早就不只是地理上的，更是人生阶段的鸿沟。
再见面是在一年后的机场。林栀刚从冰岛回来，背包上还挂着极光形状的钥匙扣，手里攥着给陈屹带的明信片——是她在蓝湖温泉拍的，背面写着“这里的水真的很蓝，像你说的那样”。
她在书店门口看见他时，他正牵着个女孩的手，女孩手里抱着本婴儿绘本，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吱吱？”陈屹看见她，有些惊讶，随即露出礼貌的笑容，“好久不见，你去冰岛了？”
“嗯。”林栀把明信片攥得发皱，却还是递了过去，“给你带的，算是……兑现当初的约定。”
他接过明信片，看了眼背面的字，然后递给身边的女孩：“这是我跟你说过的林栀，以前总爱跟我聊旅行。”
女孩笑着跟林栀打招呼，眼底的幸福藏都藏不住。
林栀看着他们并肩离开的背影，突然就哭了。她想起陈屹给她讲货运故事时的眼神，想起他拿出戒指时的期待，想起他说“想稳定了”时的认真。
原来有些错过，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在错的时间里，一个想跑，一个想留；一个初出茅庐想看遍世界，一个饱经风霜只想有个家。
她走进书店，又拿起那本《世界地图册》，翻到冰岛那页。
铅笔标注的“极光观测点”还在，只是旁边多了道浅浅的折痕，像道没愈合的疤。
她想起陈屹曾说“等你看完世界，要是累了，就来找我”，可现在，他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再也等不起她了。
机场的广播响起，提醒旅客登机。
林栀合上书，把明信片的碎片扔进垃圾桶——她刚才不小心把明信片撕成了两半，一半是蓝湖温泉，一半是她没说出口的遗憾。她背着背包，走向登机口，背影单薄却坚定。
窗外的飞机缓缓起飞，穿过云层，飞向新的目的地。
林栀看着下方渐渐变小的城市，心里知道，她会继续看遍世界，会去新西兰蹦极，会去南极看企鹅，可她再也不会遇到像陈屹那样的人了——那个愿意等她听她讲旅行梦，那个想给她一个家的人，早就留在了她的青春里，变成了永远的遗憾。
有些爱，从一开始就注定会分开，不是因为不够好，而是因为他们的人生，从来都不在同一条轨道上。一个向往远方，一个眷恋安稳，就像天上的云和地上的树，偶尔相遇，却终究要走向不同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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