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时，我正弯腰换鞋，指尖碰到他留在鞋架上的男士拖鞋——深蓝色，侧边有道磨损的白边，是去年我陪他在商场挑的，他当时笑我“选双鞋比选婚纱还挑剔”。现在想来，那时候的玩笑话，倒成了谶语。

“回来了。”陈砚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混着电视里财经新闻的背景音，平淡得像在跟合租室友打招呼。我没应声，拎着包径直往卧室走，经过沙发时，余光瞥见他手里攥着的玻璃杯，杯壁上的水珠正顺着指缝往下滴，像他上次吵架时，砸在我脚边的那只马克杯的碎片。

卧室门刚关上，就听见他跟进来的脚步声。我坐在梳妆台前卸耳环，镜子里映出他站在门口的身影，西装外套没脱，领带松松垮垮挂在颈间，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明天我妈生日，”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一起回去吃饭。”

我捏着耳环的手顿了顿，金属冰凉的触感硌得指尖发疼。上次跟他妈妈吃饭，还是三个月前，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趁年轻早点要个孩子”，我没接话，他却在桌下踢了我一脚，后来我们在车里吵到凌晨，他说“林栀你能不能别总给我甩脸子”，我说“陈砚你能不能别总让我活在你家的期待里”。那是我们第一次恶语相向，也是第一次，我看见他红着眼眶说“我累了”。

“不去了。”我把耳环放进首饰盒，声音没什么起伏，“明天工作室要加班。”

“林栀。”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镜子里的他眉头皱得很紧，“我们能不能别这样？”

“别哪样？”我抬头，看着镜子里的他，突然想起我们刚在一起时，他也是这样站在我身后，从背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发顶，说“吱吱你看，我们以后的家，就要这样有个大梳妆台”。那时候他的眼神多亮啊，像夏夜的星星，可现在，里面只剩下不耐烦和疏离。

“别每次一说话就吵架，别把好好的日子过成这样。”他的声音放软了些，伸手想碰我的头发，我却偏头躲开了。他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收了回去，自嘲地笑了笑：“还是这样，永远都不肯低头。”

“低头？”我转过身，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又酸又疼，“上次我跟你说我爸住院，你说‘知道了，我在开会’；上次我生日，你忘了，还说‘多大的人了还过什么生日’；上次我们吵架，你说‘跟你在一起真累’——这些时候，你怎么没说让我低头？”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我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以前我们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在我来例假时给我煮红糖姜茶，会在我加班时带着热奶茶来接我，会把“吱吱”两个字叫得又软又甜。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对话只剩下争吵和冷战，连拥抱都变得像在完成任务。

“我不是故意的。”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委屈，“上次你爸住院，我后来不是去医院了吗？上次你生日，我不是补了礼物吗？我工作忙，你就不能多理解理解我？”

“理解？”我笑了，眼泪却差点掉下来，“陈砚，理解是相互的。我理解你工作忙，理解你要应付你家的催促，可谁理解我？谁理解我每天等你到深夜，谁理解我在你家受了委屈不敢跟你说，谁理解我看着我们以前的照片，觉得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他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伸手想抱我，我却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别碰我。”我声音发颤，“陈砚，我们这样下去，还有意义吗？”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客厅的电视还在响，财经新闻里的主持人在说“市场波动”，我突然觉得，我们的感情，也像这市场一样，早就波动得没了方向。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点发紧，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林栀，你想跟我分手？”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我突然想起我们第一次约会，他也是这样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欢喜，说“吱吱，我好像喜欢你了”。那时候的他，爱笑，眼睛弯弯的，像藏了一整个春天的阳光。可现在，他的眼睛里只剩下疲惫和无奈，连笑都变得很勉强。

“我累了。”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陈砚，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他愣住了，站在原地，像被定住了一样。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沙哑：“林栀，你忘了我们以前的日子了吗？你忘了你说要跟我结婚，要跟我生个像你的女儿吗？你忘了……”

“我没忘。”我打断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就是因为没忘，才觉得现在更难受。陈砚，恨和爱是不能抵消的，我们恶语相向的时候，我也记得你爱笑的眼睛；我跟你冷战的时候，也记得你以前对我的好。可这些，都不能让我们回到以前了。”

他看着我，眼泪也掉了下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以前不管我们吵得多凶，他都只会红着眼眶，从来不会掉眼泪。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像个迷路的孩子，手足无措地抹着眼泪，说“吱吱，别分开好不好？我们再试试，好不好？”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可我知道，我们不能再试了。有些感情，一旦有了裂痕，就再也补不好了，就像摔碎的镜子，就算拼起来，也会有一道永远抹不去的缝。

“对不起。”我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里满是哽咽，“陈砚，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他没再说话，只是听见他转身离开的脚步声，轻轻的，却像踩在我的心上。卧室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放声大哭。窗外的月光很亮，却照不亮我心里的黑暗，也照不回我们曾经的时光。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卧室里已经没有了他的气息。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他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吱吱，我走了。冰箱里有你爱吃的草莓，记得吃。要是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

我拿起纸条，眼泪掉在上面，晕开了字迹。冰箱里的草莓很新鲜，是他昨天特意去超市买的，他还记得我爱吃草莓，还记得我不吃酸的，可这些，都没用了。

我走到阳台，看着楼下的街道，想起以前他会牵着我的手，在这里看日出，说“吱吱，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那时候的我们，以为爱情能战胜一切，以为“永远”是个很简单的词。可现在才知道，永远有多难，爱情有多脆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他发来的消息：“吱吱，照顾好自己。要是以后想回来了，我还在。”

我看着消息，眼泪又掉了下来。我知道，他还爱着我，我也还爱着他，可我们之间的那些伤害和误会，像一道鸿沟，把我们隔在了两边。恨和爱是不能抵消的，就像我们再也回不到以前一样。

阳光照在我身上，很暖，可我心里却一片冰凉。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再也不会有人叫我“吱吱”，再也不会有人在我加班时给我送奶茶，再也不会有人把我拥在怀里，说“我们永远在一起”。

有些遗憾，一旦造成了，就再也无法弥补。有些爱情，一旦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就像我和陈砚，我们曾经那么相爱，却最终，还是输给了时间和现实。

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