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蹲在宿舍楼下的银杏树下捡叶脉时,指尖被一片带锯齿的叶子划了道小口子。血珠刚冒出来,就被一只递来的创可贴挡住——是周行舟,他指尖捏着创可贴的边缘,指腹还沾着点刚从实验室带出来的消毒水味。
“捡这个做什么?”他的声音比初秋的风还轻,目光落在她手里叠得整齐的叶脉上。
“做书签,”林栀把创可贴缠在指头上,绕了两圈才粘牢,“图书馆借的书总掉页。”她没抬头,怕看见他眼底那抹熟悉的温和——就像上个月在学术论坛上,他作为特邀研究员发言,她举手提了个略显幼稚的问题,他却笑着说“这个角度很有意思”,那一刻的温柔,让她后来总忍不住绕路经过他的实验室。
周行舟蹲下来,帮她捡起一片完整的银杏叶,指尖轻轻捋平叶面上的褶皱:“叶脉要煮过才容易完整剥离,你这样直接撕,手会受伤。”他说话时,袖口滑落一点,露出手腕上块旧手表,表盘里的指针走得很慢,像他做事的节奏,永远不慌不忙。
林栀“哦”了一声,把叶子收进随身的帆布包。包里还装着半块没吃完的红豆面包,是早上在食堂买的,本来想带给周行舟——她前几天听见实验室的学生说,他总忘了吃早餐。可现在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谢谢周老师,我先回宿舍了”。
她转身往宿舍楼走,帆布包带蹭过胳膊,带着点轻微的晃动感。身后传来周行舟的声音:“明天上午实验室有空,我教你煮叶脉。”林栀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挥了挥手算作回应,耳朵却悄悄热了起来。
第二天林栀抱着装银杏叶的保鲜盒去实验室时,周行舟正在调显微镜。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在他白大褂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指了指桌角的电磁炉:“水已经烧好了,叶子放进去煮十分钟,记得加半勺小苏打。”
林栀蹲在电磁炉前,看着水里的银杏叶慢慢变软,心里却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她想问他,为什么愿意花时间教她这种无关学术的小事;想问他,上次她在实验室门口等他,看见他对着手机屏幕笑,是在跟谁聊天;想问他,比她大十岁的人,是不是对感情都像对实验数据一样,永远保持理性。
可话到嘴边,又被周行舟递来的镊子打断:“时间到了,用这个夹出来,别烫到手。”
他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带着点凉意,让她瞬间忘了要问什么,只慌忙接过镊子,小心地把叶子夹进冷水里。
煮好的叶脉放在阳光下晾晒时,周行舟从抽屉里拿出本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递给她——上面画着各种叶脉的标本,旁边还标注着采集日期和树木品种,最新一页的日期是上周,画的正是她昨天在树下捡的那种银杏叶。
“以前带的学生喜欢做这个,”他合起笔记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他们毕业,就没人陪我煮叶脉了。”
林栀捏着那片还没干透的叶脉,突然觉得指尖发紧。
她想起前几天在食堂,听见两个女生议论周行舟,说他以前有个学生,跟他走得很近,后来毕业就断了联系,有人说他们是在一起过,也有人说只是师生情谊。那时她还不信,可现在看着笔记本上那些标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栀总以“学煮叶脉”为由往实验室跑。有时周行舟在写报告,她就坐在旁边剥叶脉;有时他要去器材室取东西,会让她帮忙看着煮在水里的叶子。他们偶尔会聊起天,周行舟会说他读博时的趣事,说有次为了做实验,在实验室住了三天;林栀会说她专业课上的糗事,说上次解剖青蛙,手抖得差点把手术刀掉在地上。
只是每次聊到感情,周行舟总会刻意转移话题。有次林栀问他“为什么不找个伴”,他正在调试剂的手顿了顿,然后笑着说“科研太忙,没时间”。
林栀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闪躲,突然就没了继续问的勇气。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林栀抱着刚煮好的叶脉去实验室,却看见门没关,里面传来周行舟的声音,带着点她从未听过的温柔:“我下周有空,带你去看新开的画展。”
她站在门口,没敢进去。帆布包里的叶脉滑出来,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里面的周行舟停了说话,脚步声慢慢靠近门口。
林栀转身就跑,怀里的保鲜盒撞在走廊的栏杆上,里面的叶脉撒了一地,像被风吹散的星星。
她没回宿舍,而是去了图书馆。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银杏叶一片片落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块。手机响了很多次,都是周行舟打来的,她没接,只是把手机调成静音,摊开面前的书——书页上还夹着上次周行舟帮她做的叶脉书签,上面用钢笔写着“慢慢来”,字迹温和,却像根刺,扎得她眼睛发酸。
晚上林栀回宿舍时,看见楼下的银杏树下站着个人——是周行舟,他手里拿着个保鲜盒,里面装着整齐的叶脉,还有张纸条,上面写着:“对不起,我以为你只是喜欢做书签。”
林栀没走过去,只是站在宿舍楼的阴影里,看着他把保鲜盒放在树下,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慢慢消失在夜色里。她走过去,拿起那个保鲜盒,里面的叶脉还带着点温度,像他曾经给过的温柔。
后来林栀再也没去过周行舟的实验室。
偶尔在校园里遇见,她也会绕开,像避开一场会让人沉溺的雨。有次她在图书馆借的书里发现张新的叶脉书签,上面没有字,却能看出是周行舟的手法——边缘修剪得整齐,叶脉上还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林栀把书签夹进书里,和之前那张“慢慢来”放在一起。她知道,周行舟对她的温柔,就像清晨树叶上的露水,看着晶莹,却注定会在太阳出来后消失。
他比她大十岁,走过她没经历过的路,心里藏着她没见过的人,他们之间的这点交集,不过是一场短暂的露水情缘。
现在林栀再捡银杏叶时,会自己煮叶脉,会记得加半勺小苏打,也会小心地避开叶子的锯齿。
指尖的伤口早就愈合了,只留下道浅浅的印子,像那段没说出口的喜欢,藏在她的青春里,不显眼,却也忘不掉。
她偶尔还是会想起周行舟,想起他教她煮叶脉的样子,想起他递来创可贴时的温柔。
只是心里再也没有当初的悸动,只剩下一种淡淡的释然——就像露水总会蒸发,有些相遇注定只是短暂的停留,学会忘记,学会往前走,才是对自己最好的成全。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一片,刚好落在林栀摊开的书上。她把叶子夹进去,合上书,起身往图书馆门口走。
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暖得让人觉得,未来还有很多值得期待的事,比如下一片完整的叶脉,比如一场不会消失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