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硬座票冲进站台时,羽绒服领口还沾着没化的雪,睫毛上的霜花被呵出的白气熏得往下掉。
广播里在报晚点通知,绿皮火车的轮廓在风雪里慢慢显形,像头喘着粗气的老兽。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坐过夜火车,目的地是一千两百公里外的城市——陈屹说过,他这周要去那里出差。
手机里还存着两小时前的聊天记录。她问“能不能见一面”,陈屹回“太忙了,下次吧”,后面跟着个抱歉的表情。
可她早上刷到他同事的朋友圈,照片里是酒店窗外的雪景,配文“难得闲下来喝杯茶”。
“难得闲”。
林栀盯着这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掐出白印。她想起上周在他公司楼下等他,看见他从电梯里出来,身边跟着穿职业装的女人,两人低声说着什么,他抬手帮女人拂掉肩上的落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她躲在树后没敢上前,直到他的车开远,才发现手里的热奶茶已经凉透——那是她绕了三条街买的,他以前说过喜欢这个甜度。
现在火车缓缓开动,硬座车厢里满是泡面味和鼾声。
林栀缩在靠窗的角落,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窗外的雪景一点点往后退。
她想起出发前,室友拉着她劝“你疯了?为了见一面坐十几个小时硬座”,她当时怎么说的?哦,她说“我就是想问问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多蠢啊。林栀自己都笑了,眼泪却跟着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凉得刺骨。
她和陈屹是在博物馆志愿者活动上认识的。他比她大十岁,做文物修复工作,手指上总沾着淡淡的松节油味。
第一次教她修复碎瓷片时,他握着她的手调整镊子角度,指尖的温度透过手套传过来,她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后来他会约她去看展,在青铜器展厅里,他低声讲着文物背后的故事,阳光落在他侧脸,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显得温柔。
她以为那是喜欢。
直到有次她翻他的朋友圈,看见他三年前发的照片:他抱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背景是敦煌的沙漠,配文“等下次花开”。她问起时,他只说“以前的朋友”,语气轻得像在说天气。
可她明明看见,他手机屏保还是那张照片,只是把女人的脸截掉了,只剩下沙漠和天空。
火车在凌晨三点停靠小站,上来几个裹着厚棉袄的乘客。
林栀被吵醒,揉了揉发麻的腿,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看见陈屹发来的消息:“别来,我们不合适。”
她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原来他知道她来了。
是同事告诉他的?
还是他早就猜到了?
林栀盯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最后只发出三个字:“为什么?”
没等来回信,车厢里突然暗下来,只有应急灯亮着微弱的光。
广播里说临时停电,让乘客不要惊慌。黑暗里,林栀听见旁边座位的阿姨在跟孩子说“别怕,妈妈在”,心里突然就空了——她妈妈要是知道她偷偷跑出来,肯定会急得哭吧?
不知过了多久,灯光终于亮起来。
林栀的手机屏幕也亮了,是陈屹的回信,很长一段话:“吱吱,我比你大十岁,见过太多离别,早就没了不顾一切的勇气。我没办法像你期待的那样去爱,也给不了你想要的未来。你值得更好的,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林栀反复读着这段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终于明白,那些她以为的温柔,不过是他经历过伤痛后的习惯;那些她期待的未来,早在他心里被现实磨成了泡影。
她像个闯入别人故事的观众,拼尽全力想演好角色,却忘了人家早就谢幕离场。
火车到站时,天已经亮了。
林栀跟着人流走出站台,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手机里收到室友的消息:“你在哪?我给你带了早餐。”
她看着消息,突然就哭了,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像个迷路的孩子。
后来她买了返程的高铁票,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快速往后退。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身上,暖得有些不真实。
她想起出发前,偷偷把陈屹送她的那片银杏叶夹在书里——那是他第一次带她去看展时,从地上捡的,说“留个纪念”。现在她把银杏叶拿出来,看着上面的纹路,突然就笑了。
原来女孩子真的会为了爱做蠢事,会为了一句不确定的承诺,跨越千里去追问答案;会为了一点点温柔,就把自己的真心捧出来。
可蠢过一次就够了,就像这趟雪夜的硬座之旅,虽然狼狈,却也让她明白了,有些爱,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与其执着不放,不如体面退场。
高铁到站时,室友已经在出口等她,手里拿着热乎的豆浆。林栀跑过去,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暖意在胸腔里散开。
她抬头看着天空,阳光正好,风也温柔。她知道,那个为了陈屹不顾一切的林栀,留在了那个雪夜的硬座车厢里,而现在的她,要开始新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