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拆的二十岁

林知夏在便利店冰柜前第三次撞见陈屿时，手里的冰袋突然攥不住，“啪”地砸在地上，冰水溅湿了他的皮鞋。

是双深棕色德比鞋，鞋头擦得锃亮，和他身上熨帖的白衬衫一样，透着种不动声色的稳重。陈屿弯腰帮她捡冰袋，指尖碰到袋面的凉意时，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混着冰柜的嗡鸣，乱得不成样子。

“手怎么这么冰？”他递回冰袋，目光落在她泛红的指节上，“刚从图书馆出来？”

林知夏点头，攥着冰袋的手指更紧了。她是上周在学术讲座上认识的陈屿，他是特邀嘉宾，讲媒介伦理时语调平缓，举的例子却犀利得让人挪不开眼。散场时她追着问问题，他站在走廊里耐心听完，最后笑着说：“你这股较真劲，像我以前带过的学生。”

后来她总在图书馆或便利店遇见他，有时是他抱着笔记本电脑写东西，有时是他买完咖啡正要离开。她会找借口搭话，问他学术问题，问他推荐的书，甚至问他哪家便利店的饭团最好吃。他从不敷衍，却也从不多说，回答完就礼貌道别，像隔着层透明的膜。

真正熟起来是个雨夜。她没带伞，在图书馆门口缩着肩膀等雨停，陈屿突然从身后递来一把黑伞，伞柄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我办公室就在前面，”他指了指不远处亮着灯的写字楼，“伞你明天还我就行，放在前台。”

第二天还伞时，她在前台放了袋刚买的红豆面包——她早上特意绕路去买的，热乎时咬着会流心。晚上收到陈屿的消息，是张照片：面包放在白瓷盘里，旁边摆着杯冒着热气的茶，配文“谢谢，很甜”。她盯着屏幕笑了很久，直到室友打趣“脸都要笑僵了”，才发现自己耳根都红了。

他们开始偶尔约着吃饭，总选在学校附近的小馆子。林知夏爱点辣炒年糕，吃的时候会吸溜着嘴，陈屿就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帮她剥橘子，把一瓣瓣果肉放进保鲜盒里。有次她问他：“陈老师，你大学时爱吃什么？”

他剥橘子的手顿了顿，抬眼时眼底晃过层她看不懂的光：“记不清了，太久了。”

林知夏没再追问，却悄悄记在了心里。她去翻他的学术论文，看他毕业院校的校史，甚至托学姐打听他以前的事，可得到的只有只言片语——他读博时很拼，通宵泡实验室是常事；他工作后换过两家公司，最后才定居在这座城市。关于他的二十岁，关于他没说出口的“太久了”，始终是片空白。

转折发生在她生日那天。她鼓起勇气约陈屿吃饭，在餐厅里等了半小时，却只等来他的消息：“临时有急事，抱歉。”她盯着消息界面，突然觉得眼眶发酸，桌上的蛋糕蜡烛烧到了底，蜡油滴在奶油上，像道化不开的疤。

她没回家，抱着蛋糕在街上游荡，不知不觉走到了陈屿的写字楼楼下。刚要转身离开，却看见他从楼里出来，身边跟着个穿米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女人笑着说了句什么，他低头听着，嘴角弯起的弧度，是林知夏从未见过的温柔。

他们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女人的手偶尔会碰到他的胳膊，他没有躲开。林知夏站在树后，手里的蛋糕盒被攥得变了形，奶油从缝隙里挤出来，沾在手指上，黏腻得难受。

那天晚上，她收到陈屿的消息，说要给她补过生日。她回了句“不用了”，然后把他的联系方式拉黑了。她不想听解释，也不想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她只是突然明白，陈屿的温柔从来都不是独属于她的，他的过去里藏着太多她没见过的人和事，就像他没说过的二十岁，她永远也没办法参与。

后来她在图书馆又遇见陈屿一次。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本摊开的书，却没怎么动。看见她时，他起身想说话，林知夏却绕开他，径直走了出去。她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带着点急切：“知夏。”可她没有回头，脚步快得像在逃。

再后来，她从学姐那里听说，陈屿以前有个女朋友，在他二十岁那年去世了。他为了纪念她，每年都会去他们以前常去的餐厅吃饭，就是林知夏生日那天，他去的那家。学姐还说，陈屿总说，他的二十岁太冲动，太遗憾，所以后来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再也不敢轻易投入感情。

林知夏听完，突然就哭了。她想起陈屿帮她捡冰袋时的温柔，想起他帮她剥橘子时的耐心，想起他眼底偶尔晃过的落寞。原来他不是不爱，只是他的爱里藏着太多过去，他的稳重背后，是她永远也触不到的伤痛。她没见过他的春天，没体验过他二十岁的冲动，所以也永远没办法走进他的心里。

现在她把陈屿送她的那把黑伞收进了衣柜最底层。伞柄上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却再也暖不了她的手。她终于明白，爱上年长者就像捧着一杯凉掉的茶，你以为能捂热，却忘了茶里早就没了当初的热气。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那些没来得及弥补的遗憾，最后都变成了她青春里一道隐秘的疤，提醒着她，有些爱，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林知夏看着玻璃上的雨痕，突然想起陈屿说过的话：“有些遗憾，是为了让我们学会珍惜当下。”可她知道，她永远也没办法珍惜和陈屿的当下了，因为他的当下里，藏着太多她没见过的过去，而她的未来里，再也不会有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