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

2020年九月，我在迎新晚会的后台第一次见到江叙。他穿着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正帮社团学姐调试音响，指尖敲在设备上的动作利落又好看。我抱着一摞节目单走得急，撞进他怀里时，他伸手扶了我一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带着点淡淡的雪松味。

“小心点，”他低头看我，嘴角弯着浅淡的笑，“新生？哪个系的？”

“中文系的，林晚。”我攥着节目单的指尖发紧，连声音都有点飘。

他哦了一声，指了指我怀里最上面的那张：“这个节目单排版有点问题，我帮你改改？”

后来我总以“请教问题”为由找他。他是大三的学长，读新闻系，会写漂亮的文案，会拍很有氛围感的照片，连帮我改作业时，笔尖划过纸页的字迹都透着认真。有次我在图书馆赶稿到深夜，他发来消息，说在楼下便利店，问我要不要吃关东煮。我跑下去时，看见他站在路灯下，手里捧着冒热气的纸杯，萝卜和鱼丸堆得冒尖：“刚做完采访，顺路买的。”

我以为他是天生的温柔。他会记得我不吃香菜，每次一起吃饭都提前跟老板说；会在我来例假时，默默递上暖宝宝和热姜茶；会在我因为社团活动受委屈时，陪我在操场走一圈又一圈，听我絮絮叨叨说很久。室友都说我运气好，遇到这么好的学长，我也偷偷觉得，大概是我攒了很久的运气，才遇见他。

我们的关系在那年冬天变得不一样。平安夜那天，他送我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里面是条银项链，吊坠是小小的月亮。“看你总在笔记本上画月亮，”他帮我戴上，指尖轻轻蹭过我的后颈，“就想着送给你。”那天晚上，我们在操场的看台上坐了很久，他抱着我，说“林晚，我会好好对你的”。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觉得整个冬天都变得温暖起来。

可最先不对劲的是消息回复。以前他就算再忙，也会跟我说一声“在忙，晚点找你”，可后来，他的消息越来越慢，有时甚至隔天才回，理由总是什么“采访没带手机”“写稿忘了看时间”。我安慰自己，他是新闻系的，本来就忙，可心里的不安像藤蔓一样，慢慢缠了上来。

第一次起疑心，是在他的朋友圈。他发了张在咖啡馆写稿的照片，背景里却有个女生的手，戴着和我同款的月亮项链——只是我的是银色，那个是金色。我问他是谁，他说“社团的学妹，借我笔用”，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小事。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坦然，我便又一次说服自己，是我想多了。

真正让我崩溃的，是那个周末。我本来约好和他去看电影，他却说“临时有采访，去不了了”。我抱着失望回了宿舍，却在室友的朋友圈里，看见他和那个戴金色月亮项链的女生，在游乐园的旋转木马前拍照，女生靠在他怀里，笑得很开心。照片的定位是市中心的游乐园，离他说的“采访地点”隔着半个城。

我拿着手机去找他，手都在抖。他看见我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开口：“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去采访了吗？”我的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是谁？那条项链又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我跟她就是普通朋友，你别多想。”

“普通朋友会戴同款项链？会一起去游乐园？”我追问他，“江叙，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他终于没了之前的温柔，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林晚，你能不能成熟点？我都说了是普通朋友，你还想怎么样？”

“成熟点？”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那你告诉我，你以前对我的好，都是装的吗？你说会好好对我，也是骗我的吗？”

他别过脸，不看我：“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是你自己觉得我温柔，是你自己想多了。”

那天我在他宿舍楼下站了很久，直到天下起小雨，才慢慢走回宿舍。我把那条银色的月亮项链摘下来，放在抽屉最深处，像把那段小心翼翼的喜欢，也一起藏了起来。我想起以前的种种，想起他帮我改作业时的认真，想起他送我暖宝宝时的温柔，想起他说“我会好好对你”时的真诚——原来那些都不是假的，只是他的温柔不止给了我一个人，他的真诚也可以轻易复制给别人。

后来我在学校里偶尔会遇见他，有时他和那个女生走在一起，有时他身边换了别的女生，笑容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柔又好看，可我再也不会觉得心动了。有次室友跟我说，其实江叙在我们之前，就有过好几个女朋友，每个都对她们很好，每个都没超过三个月。我听了，心里没有很痛，只是觉得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现在我已经大二了，偶尔还是会想起江叙。不是怀念，而是想起那时的自己，多么天真地以为，他的温柔是独属于我的，多么傻地追着他问那些问题，想知道他为什么变了。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他从来都没有变过，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是我自己戴着滤镜，把他想象成了我喜欢的样子。

我把那条银色的月亮项链找出来，放在了学校的失物招领处。不是想还给谁，只是想和那段幼稚又遗憾的时光，好好告别。原来有些喜欢，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错的不是他，而是我自己，错把他一时的温柔，当成了一辈子的承诺。

风穿过教室的窗户，吹起桌上的书页，上面刚好印着一句话：“你以为的改变，不过是你从未看清过他本来的样子。”我看着那句话，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原来成长，就是在一次次的遗憾里，慢慢看清现实，慢慢学会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