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余痕

凌晨三点，我在洗衣机的嗡鸣声里惊醒，指尖还残留着布料的触感——靛蓝土布，粗粝的纹理里织着细碎白花，像极了阿婆缝在我袖口的样式。

这是本月第七次梦到她。

梦里总在民国的弄堂，她挎着竹篮站在裁缝铺门口，蓝布衫的下摆被风掀起，露出绣了半朵梅的裤脚。我攥着染了墨的宣纸跑过去，想让她看我新写的字，可脚步像灌了铅，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转身走进雾里，竹篮里的桂花糕掉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地月光。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我摸出手机翻相册，最新的一张是去年清明拍的墓碑，照片里的雨丝斜斜的，把“周玉珍”三个字泡得发蓝。

阿婆走的时候我在外地开会，接到电话时正对着电脑改方案，客户的语音还在耳机里催“明天就要”。我订了最早的机票往回赶，却只赶上灵堂里最后一炷香，她常坐的藤椅空着，扶手上还搭着没织完的毛线袜，针脚歪歪扭扭，像她年轻时教我写字的笔迹。

后来整理遗物，在樟木箱底翻出个布包，里面是我小学时的奖状、初中掉的第一颗牙，还有一本泛黄的日记。最后一页写着：“囡囡今天说要去大城市，好啊，就是夜里总梦见她小时候，攥着我的衣角不肯放。”

原来她也总做关于我的梦。

上周收拾阳台，发现角落里堆着的旧缝纫机，是阿婆留给我的。我试着踩了踩踏板，机器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像她以前坐在窗边缝衣服时的节奏。阳光透过纱窗落下来，在布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恍惚间好像又看见她坐在那里，戴着老花镜穿针，线穿过针眼时，她会笑着说：“囡囡你看，线和针遇着了，就不会散了。”

可我们还是散了。

夜里再做梦，弄堂里的雾更浓了。我终于追上她，想抱一抱她，手指却穿过她的衣角——原来连梦里的相遇，都是假的。她转过身，脸上的皱纹像被雨水打湿的纸，声音很轻：“囡囡，要好好吃饭。”

我哭着点头，想再说点什么，却被闹钟惊醒。窗外天已经亮了，洗衣机停了，阳台上传来风吹动衣服的声音，是我昨天洗的蓝布衬衫，在晨光里飘着，像极了梦里她穿的那件。

原来有些相遇，只能在梦里；有些告别，却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