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第一次见到陈屹,是在2019年清明的雨里。她抱着外婆留下的旧相册躲进巷口面馆,檐角雨滴砸在青石板上,混着他推门时带进的风,吹得她额前碎发贴在脸颊。
他穿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肩头落着半片玉兰花瓣,声音比雨丝还轻:“麻烦,一碗阳春面,多放葱。”
后来林微总说,那天陈屹的侧脸比面馆墙上挂的旧海报还好看——下颌线利落,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连剥蒜时指尖沾着的蒜皮,都像是故意落在那儿的。他们就着一碗面聊了半下午,从外婆巷子里的玉兰树,聊到他背包里没画完的建筑草图。陈屹说他想在老巷子里盖一座能看见星星的图书馆,林微晃着手里的搪瓷勺笑:“那我来当第一个读者。”
雨停时陈屹要了她的微信,指尖碰过她手机壳的瞬间,林微听见自己心跳比雨声还乱。他们开始在巷子里约会,他带她看凌晨五点的玉兰花开,她陪他在面馆改到深夜的图纸。有次林微踮脚帮他摘走发间的花瓣,陈屹忽然低头,呼吸扫过她耳垂:“微微,等图书馆盖好,我们就……”
后面的话被巷口卖豆浆的吆喝打断,林微却记了很久,久到后来每个玉兰花开的季节,都能想起那天他眼里的光。
变故是在那年冬天来的。陈屹接到家里的电话,母亲病重,催他回北方继承家业。他抱着林微坐在玉兰树下,声音发颤:“微微,等我,最多半年,我一定回来。”
林微没哭,只是把脸埋在他外套里,闻着上面熟悉的皂角香:“我等你,陈屹,巷子里的玉兰我会帮你看着。”
他走的那天是冬至,林微去车站送他。火车开动时,陈屹从车窗里探出头,手里举着她织了一半的围巾,风吹得他头发乱飞:“林微!记得按时吃饭!”
林微站在站台哭,直到火车变成远处的一个小点,手里还攥着他留下的那片玉兰花瓣——是他走前从巷口树上摘的,说等他回来,要一起看满树花开。
她开始每天去巷子里的面馆,点一碗阳春面,多放葱,就像陈屹在时那样。老板娘总问:“小姑娘,你男朋友呢?”林微笑笑:“他去北方了,快回来了。”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陈屹的消息越来越少。从最初的每天视频,到后来的几天一条微信,再到最后,他的朋友圈变成了三天可见,头像也换成了公司的logo。林微依旧每天给他发巷子里的玉兰,从含苞到盛放,再到落满青石板,却再也没收到过他的回复。
2021年清明,林微又去了那家面馆。檐角的雨还在下,她刚坐下,就听见邻桌在聊北方的建筑公司,说老总年轻有为,最近刚订婚,未婚妻是门当户对的千金。
林微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抬头看见电视里正在播采访——陈屹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身边站着妆容精致的女人。他说:“我的成功,离不开家人的支持,尤其是我的未婚妻。”
画面里的他,再也没有了当年巷子里的少年气,连说话的语气,都变得陌生又疏离。林微忽然想起他走时说的话,想起他眼里的光,想起那碗加了很多葱的阳春面。
她慢慢从包里掏出那片已经压成标本的玉兰花瓣,放在桌上。雨还在砸着青石板,就像2019年的那天一样,可有些东西,早就随着火车的远去,消失在风里了。
后来林微离开了老巷,去了南方的一座小城。每年清明,她还是会买一碗阳春面,多放葱,只是再也不会等谁回来。有次她在街边看见一棵玉兰树,花开得正好,忽然就笑了——原来有些相逢,能在雨里聊一场下午的天,能一起看一次玉兰花开,就已经是上上签了。
何必执着于要一起盖图书馆,要一起看满树繁花,要把所有的故事,都写成圆满的结局呢?
风穿过树叶,落下一片花瓣,轻轻贴在林微的肩上,像那年陈屹肩头的那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