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邮局门口的梧桐树下站了半小时,手里捏着张被风吹得发卷的信纸,最终还是没把它投进绿色邮筒。这是写给沈亦舟的第九十三封信,和前九十二封一样,注定要躺在抽屉最底层,和那些没送出去的围巾、没说出口的心事挤在一起。
第一次见沈亦舟是在医院的走廊。那年我十七岁,陪外婆做复查,他穿着白大褂从诊室出来,胸前的工牌晃了晃,照片上的人笑得比窗外的阳光还温和。外婆输液时他来巡房,蹲在床边轻声问有没有不舒服,指尖搭在输液管上试温度,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我躲在门后看,直到他突然转头,目光撞过来时,我慌得差点打翻手里的温水杯。
后来我总找借口去医院。有时说外婆想吃他推荐的那家糕点,有时说忘记拿检查报告,其实只是想在走廊里偶遇他,看他穿着白大褂匆匆走过,听他和护士交代病情时温和的声音。他好像永远都很忙,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深夜,窗玻璃上印着他低头写病历的身影,我就坐在楼下的长椅上,数着路灯亮起的数量,直到他办公室的灯熄灭。
有次下大雨,我没带伞,缩在医院门口的屋檐下。沈亦舟开车出来,看到我时停了车,摇下车窗问我要不要顺路。我攥着衣角点头,坐进副驾驶时,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点雪松的清香。车里放着舒缓的钢琴曲,他没怎么说话,我却偷偷看了一路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年龄,还有他藏在眼底的故事。护士站的姐姐说,他以前有个很爱的女朋友,也是医生,在一次救援中去世了,从那以后,他就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我见过他钱包里夹着的照片,女孩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和他很般配。
十八岁生日那天,我鼓起勇气买了个小蛋糕,放在他办公室门口。没写名字,只画了个小小的太阳。第二天去医院,看到他办公桌上放着个包装好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好好学习,未来可期。”字迹清隽,和他的人一样温柔。
高考后我填了外地的医学院,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我去医院找他,却被告知他申请了援藏,已经走了。我站在他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墙上还没来得及摘下的奖状,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桌上放着他没带走的钢笔,笔筒里插着我之前送的那支向日葵,花瓣已经蔫了。
大学四年,我只能从别人的朋友圈里零星看到他的消息。有人说他在西藏救了很多人,有人说他晒黑了,却还是笑起来很好看。我写了很多信,却不知道该寄往哪里,只能一封封存起来,把思念折进信纸里。
去年冬天,我接到医院的电话,说沈亦舟在救援途中遇到雪崩,牺牲了。我赶到西藏时,只看到了他的遗物——一本写满病例的笔记本,一枚磨损的党徽,还有一张夹在里面的照片,是我十八岁时画的那个小太阳,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毛。
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他的抽屉里放着我之前送的围巾,还有一沓没拆封的信,地址都是我的学校。原来他一直都知道是我写的,却没拆过,或许是不想打破这份小心翼翼的距离,或许是怕给不了我想要的回应。
今天路过邮局,又忍不住写了封信,想告诉他我已经成为一名医生了,像他一样,穿着白大褂在医院里忙碌;想告诉他我学会了煮他推荐的那种粥,味道和他说的一样好;想告诉他我还是很想他,想和他有以后,哪怕只是见一面也好。
可我终究还是没把信寄出去。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我抬头看着天空,好像又看到他穿着白大褂走过来,温和地问我:“小姑娘,怎么又在这里发呆?”
原来有些喜欢,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局。我心里住着的那个人,见一面都难,却让我抱着和他有以后的念头,走了这么多年。如今他不在了,这份遗憾,却成了我心里最珍贵的念想,支撑着我,继续走他没走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