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人死如灯灭。
但我发现,意识会以另一种形式存在——像风,像光,像无处不在的思念。我能看见我的小鱼,我们的思凛,却再也不能拥抱他们。
最初的那段时光混沌而焦灼。我看着小鱼穿着那身洁白的婚纱,蜷缩在我们的卧室地板上,眼泪浸透了裙摆。我想抱住她,手指却穿透她的肩膀。
“小鱼,”我徒劳地呼唤,“别哭,我在这里。”
她听不见。她只是把脸埋进我的旧警服,哭得浑身颤抖。那一刻,我宁愿魂飞魄散,换她一滴眼泪。
然后我知道了那个消息——她怀孕了。在医院的走廊里,她拿着B超单,手指抖得厉害。我想抚摸她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有我们共同的血脉在生长。
“小鱼儿…,”我贴在她耳边,尽管知道她听不见,“为了孩子,你要坚强。”
她似乎真的听见了。她抬起头,茫然四顾,然后慢慢挺直了脊背。
思凛出生的那一刻,我守在产床前。当那声响亮的啼哭划破空气,我几乎要喜极而泣——如果灵魂还能流泪的话。小家伙皱巴巴的,却有着和我一模一样的嘴角。
“周凛,”小鱼虚弱地笑着,对空气说,“你看,他像你。”
我俯身吻她的额头:“也像你,我的小姑娘。”
陪伴思凛成长是我最大的慰藉,也是最深的折磨。看他第一次翻身,第一次爬行,第一次摇摇晃晃地走向小鱼——我多想就在他身边,在他跌倒时扶住他。
小鱼做得很好。她总是先鼓励思凛自己站起来,然后再给他一个拥抱。就像我当年教她查案时那样——先让她独立思考,再给予指导。
思凛第一次发烧,小鱼整夜没睡,用温水给他擦身。我守在一旁,徒劳地试图试探孩子的体温。凌晨时分,思凛终于退烧,小鱼累得趴在床边睡着。我轻轻哼起当年哄她睡觉的歌谣,晨光中,她的眉头渐渐舒展。
“爸爸在唱歌。”思凛突然睁开眼,对小鱼说。
小鱼惊醒,愣愣地看着儿子:“什么?”
“爸爸在唱歌。”思凛重复道,然后又沉沉睡去。
小鱼环顾空荡荡的房间,眼泪无声滑落。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爱能跨越生死。
思凛渐渐长大,问题也越来越多。
“为什么爸爸不回来?”三岁的他问小鱼。
“爸爸在执行很重要的任务。”小鱼把他抱到窗前,指着最亮的那颗星,“你看,爸爸就在那里看着思凛呢。”
后来每个夜晚,思凛都会对着星星说“晚安爸爸”。而我,真的就在那里,守护着他们。
上学第一天,思凛在校门口死死拽着小鱼的衣角。我蹲在他面前,尽管知道无济于事:“小子,你是警察的儿子,要勇敢。”
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慢慢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走进校门。转身时,小鱼的眼眶红了,我多想为她擦去眼泪。
十岁那年,思凛为我和人打架。教务处里,他倔强地昂着头:“我爸爸是英雄!”
晚上小鱼给他涂药时轻声说:“爸爸没有不要我们,爸爸是去天上抓坏蛋了。”
思凛抬头问:“妈妈,你想爸爸吗?”
我在一旁急切地回答:“她想,儿子,她每分每秒都在想。”
小鱼顿了顿,继续涂药:“想啊。”
“那你怎么从不哭?”
我的心揪紧了。小鱼的回答让我心疼又骄傲:“因为眼泪会让爸爸难过。爸爸希望我们笑着想起他。”
天知道,我多么想告诉她:哭吧,我的小姑娘,在我面前你永远不需要坚强。
思凛的叛逆期来得猝不及防。那天他冲小鱼吼:“你根本不懂!没有爸爸的孩子有多难受!”
我气得想揍这小子一顿,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摔门而去。深夜,他敲开小鱼的房门,眼睛红肿:“妈,对不起。”
小鱼摸摸他的头:“妈妈知道你不容易。”
“给我讲讲爸爸吧。”他说,“不是英雄的故事,就是...普通的爸爸。”
于是我坐在床边,听小鱼讲我的糗事:烧焦的厨房,跑调的歌声,怕蜘蛛的怂样...思凛笑出眼泪,我也忍不住笑了。原来在她记忆中,我竟是这般可爱。
警校毕业典礼上,思凛穿着警服走向小鱼。我站在他们中间,左手搭在小鱼肩上,右手按在思凛肩头。照片定格的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了他们的温度。
“没给爸爸丢脸。”思凛说。
“他为你骄傲。”小鱼答。
他们都不知道,我就在那里,骄傲得想要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那是我的妻子,我的儿子。
小鱼退休后开了免费法律咨询室。她帮助那些弱者时眼神明亮,让我想起她刚进法学院时的模样。每个来访者都会收到一朵白玫瑰——我的习惯,总是给她带一束白玫瑰…她延续得这样自然。
有时她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周凛,这个案子要是你办,会怎么取证?”
我总会认真思考,然后给出建议。奇妙的是,她往往能捕捉到那些灵感,在沉思后眼睛一亮:“对了,应该这样...”
我们依然是最好的搭档,以这种方式。
思凛当上刑警后,小鱼每晚等他下班,就像当年等我一样。有次思凛凌晨才回,说抓了个与我当年案子有关的嫌疑人。
“他说...记得爸爸。”思凛声音哽咽,“妈,爸爸很疼吧...”
我站在他们面前,急切地否认:“不疼,一点都不疼。保护人质是警察的天职,爸爸很骄傲。”
小鱼握住儿子的手,眼泪终于落下:“不疼,爸爸说...不疼。”
她感觉到了,我知道。
时间对灵魂没有意义,但我看着小鱼鬓角染霜,看着思凛日渐成熟,才惊觉已经过去这么多年。
殉职三十周年那天,小鱼让思凛陪她去长安街。深秋的北京美得不像话,她指着那段路说:“那时候你爸爸背着我跑,雪下得很大。”
我在她身边,轻声补充:“因为某位小姑娘说,要是背她跑完长安街,就答应嫁给我。”
她似乎笑了笑,继续向前走。
“思凛,”她停步,“如果我以后走了,把我和你爸爸葬在一起。墓碑上要刻‘周凛与他的小姑娘’。”
我的心既酸楚又温暖。我的小姑娘,等了我这么久。
她五十岁生日那天,穿上新做的旗袍,簪上我送的珍珠发夹。去墓园时,她让思凛在车上等,独自走到我墓前。
“周凛,”她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我来了。”
我就在她身边,从未离开。
“等了我这么多年,生气没有?”她靠着墓碑,像曾经靠在我肩头,“对不起啊,要把思凛好好带大才能来见你。”
我多想告诉她:我从不觉得等待漫长,因为每分每秒都守护着你们。
中午家族聚会,她喝了点红酒,给大家讲我的糗事。笑容在她脸上绽放,依然是我最爱看的模样。
下午阳光正好,她说想小憩一会儿。思凛扶她到窗边躺椅——我最爱的位置,阳光最好。
“思凛,”她闭着眼轻声说,“妈妈这辈子很幸福。”
“我知道。”儿子握紧她的手。
“告诉你爸爸...”她的声音渐低,“我来了...”
阳光暖得让人困倦。我看着她平静的睡颜,知道时间到了。
这一次,我终于能真正地拥抱她。我的手指穿过她的银发,她的脸颊,终于有了真实的触感。
“小姑娘,”我轻声呼唤,“我来接你了。”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一个甜美的梦。
在思凛发现之前,我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牵起她的手。她的灵魂轻盈如羽,跟我走向那片温暖的光明。
转身时,我看见思凛跪在床前,肩膀颤抖。我想告诉他:不要难过,爸爸妈妈终于团聚了。
但他抬起头,望着我们的方向,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原来他知道,我一直都在。
爱能跨越生死,思念可以永恒。而我,从未真正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