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凛走后的第一千零一夜,海都市下了第一场雪。
我站在窗前,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窗棂上。思凛在书房写作业,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极了许多年前,周凛在灯下写案情报告的声音。
“妈,这道题不会。”思凛举着作业本跑来,眉头皱得像个小老头——和他爸爸一模一样。
我俯身看他指的数学题,视线却模糊了一瞬。周凛总说我的数学是他教过最差的学生,每次辅导都要讨要“报酬”——一个吻,或是一个拥抱。
“这里要这样解。”我稳住声音,在草稿纸上演算。
思凛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跑回书房。我望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雪,想起周凛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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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二零一五年的冬天,海都市罕见的低温。我怀孕第八周,孕吐得厉害,却偷偷欢喜着——准备在他生日那天给他惊喜。
周凛出任务前还蹲在卫生间门口哄我:“小鱼乖,吐完吃颗酸梅。等我回来给你带刘记的桂花糕。”
我吐得眼泪汪汪,扒着门框问他:“这次危险吗?”
他笑了,伸手抹掉我眼角的泪:“抓个小毛贼,能有多危险。”这是他惯用的谎话,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个跨省通缉的亡命徒。
他起身时警服领口露出我送他的平安符,红绳已经褪色。我替他整了整衣领,说:“早点回来。”
那是我们说的最后一句话。
噩耗传来时,我正在法学院图书馆查资料。周凛的副手小王找到我,眼睛肿得像核桃:“嫂子...周队他...”
世界在那一刻失声。我看见小王的嘴一张一合,却什么也听不见。直到他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哭声终于穿透屏障:“周队没了!”
我记得自己很冷静地问:“他在哪家医院?带我去。”
小王只是哭, shaking his head。
我推开他,跌跌撞撞往外跑。高跟鞋在图书馆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外面下着雨夹雪,冰冷地打在我脸上。
周凛的葬礼上,我穿着黑裙,安静得可怕。周母抱着我哭:“小鱼,哭出来吧,哭出来好受点。”
可我哭不出来。我只是盯着遗照上的人,觉得这一定是个拙劣的玩笑。周凛怎么会死呢?他答应要陪我一辈子啊。
直到深夜回家,看见玄关处他乱放的皮鞋,阳台晾着的警服,厨房里他喝了一半的咖啡——我才终于明白,他不是出差,不是加班,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冲进卫生间吐得昏天暗地,不仅是孕吐,还有撕心裂肺的痛。吐到最后,只有苦胆水,和止不住的眼泪。
第二天整理遗物时,我发现周凛留在办公室的日记。最新一页写着:“小鱼最近贪睡,怕是累着了。毕业在即,不能让她太辛苦。若我有万一...”
字迹在这里中断,像是被什么打断了。
后来小王告诉我,周凛常对兄弟们说:“我家那小祖宗倔得很,万一我出事,你们得多帮衬着点,别让她钻牛角尖。”
他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我怀孕了。
确认怀孕的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医院长廊。手机上周母的未接来电有十几个,我却只是看着B超单上那个小点发呆。
夜里回家,我鬼使神差地拿出婚纱穿上。镜中的自己苍白得像鬼,腰身尚纤细,看不出那里正孕育着一个生命。
“周凛,”我对着空气说,“你看,我穿婚纱好看吗?”
没有人回答。我缓缓滑坐在地,婚纱铺展如破碎的云。泪终于落下来,一滴一滴,浸湿了洁白纱裙。
是孩子的存在救了我。每次我想随他而去,就能感受到腹中轻微的胎动,像在提醒我:还有他,还有他留下的部分。
孕晚期时,我得了严重的妊娠期高血压,不得不卧床休息。周母搬来照顾我,每晚给我读周凛小时候的日记。
“今天凛儿又打架了,为保护被欺负的同学。”周母戴着老花镜,声音温柔,“他从小就这样,看不得弱者被欺负。”
我抚摸着高耸的腹部,轻声说:“所以他才当警察。”
思凛出生那天,产房外挤满了周凛的同事。孩子第一声啼哭响起时,所有人都红了眼眶。小王后来告诉我:“孩子哭的那声,跟周队当年吼人时一样响亮。”
我笑了,笑出了眼泪。
当护士把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放在我胸前时,我愣住了——他闭着眼睛,抿着嘴,和周凛一模一样。
“周凛,”我在心里说,“你看,你的小姑娘给你生了个小小子。”
思凛三个月大时,我第一次梦见周凛。
他站在一片白雾里,穿着常穿的黑色夹克,笑容温暖:“小鱼,辛苦了。”
我扑过去打他:“你去哪了!你知道我多难受吗!”
他任我捶打,只是笑:“我知道,我都知道。”他的目光落在我怀里,“儿子像我。”
“像你一样讨厌。”我哭着说,“半夜总哭,不好好睡觉。”
梦醒时,枕巾湿了一大片。思凛在婴儿床里咿咿呀呀,小手小脚乱蹬。我抱起他,闻到奶香混合着周凛常用的剃须水味道——我固执地用着他喜欢的牌子,仿佛这样他就还在身边。
思凛一岁时叫了第一声“妈妈”,我激动得给所有人打电话。挂掉电话后,却对着周凛的照片失落:“你看,他先叫妈妈,不叫爸爸。”
照片上的周凛笑着,一如既往。
思凛三岁那年,我带他去墓园。他摇摇晃晃走到墓碑前,用小手拍打照片:“爸爸醒醒!”
我蹲下身,握住他的小手:“爸爸在睡觉,我们小声点。”
“为什么爸爸总睡觉?”思凛歪着头问。
“因为爸爸累了。”我说,“爸爸抓了太多坏蛋,需要休息。”
从那以后,思凛每次去墓园都会竖起手指“嘘”一声,然后蹑手蹑脚地放下一朵小白花。
思凛上小学第一天,在校门口死死拽着我的衣角不肯放手。老师怎么哄都没用,我只好蹲下来告诉他:“爸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是自己背着书包上学的。”
思凛眨着泪眼:“真的吗?”
“真的。”我擦掉他的眼泪,“爸爸是男子汉,思凛也是。”
他这才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走进校门。转身时,我的眼泪终于落下——周凛,你要是能看到该多好。
思凛十岁那年,在学校和人打架。我被叫到教务处,看见他嘴角淤青却倔强地昂着头,像极了周凛当年。
“为什么打架?”我问他。
“他说爸爸不要我们了。”思凛攥紧拳头,“我说爸爸是英雄,他不信。”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晚上我给思凛涂药时,轻声说:“爸爸没有不要我们,爸爸是去天上抓坏蛋了。”
思凛抬头看我:“妈妈,你想爸爸吗?”
我顿了顿,继续涂药:“想啊。”
“那你怎么从不哭?”
我放下棉签,看着儿子酷似周凛的眼睛:“因为眼泪会让爸爸难过。爸爸希望我们笑着想起他。”
思凛似懂非懂地点头。那晚他睡着后,我对着周凛的照片坐了很久。怎么会不想哭呢?每一个没有他的日夜,都像心口插着刀。
但我答应过他要好好活。
思凛十五岁,叛逆期。有次吵架,他冲我吼:“你根本不懂!没有爸爸的孩子有多难受!”
我愣在原地,看他摔门而去。那天我在他书桌上放了本相册,第一页是我和周凛的结婚照,最后一页是思凛出生时周凛同事拍的合影——一群大男人围着个婴儿,笑得像群傻子。
深夜思凛敲开我的门,眼睛红肿:“妈,对不起。”
我摸摸他的头:“妈妈知道你不容易。”
“给我讲讲爸爸吧。”他说,“不是英雄的故事,就是...普通的爸爸。”
那晚我们聊到很晚,我讲周凛糗事:他第一次下厨差点烧了厨房,他唱歌跑调却爱洗澡时高歌,他怕蜘蛛每次都要我帮忙抓...
思凛笑出眼泪:“原来爸爸这么可爱。”
是啊,我的周凛,是那么鲜活可爱的人。
思凛警校毕业那天,我穿着周凛最爱看我穿的蓝色连衣裙。当思凛穿着警服走向我时,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二十多岁的周凛笑着走来。
“妈,”思凛向我敬礼,“没给爸爸丢脸。”
我笑着拍照,手指却在发抖。周凛,我们的儿子长大了,像你一样挺拔,一样善良。
退休后,我开了家免费法律咨询室。来找我的多是底层百姓:被欠薪的农民工,被家暴的妻子,被欺负的老人...我帮他们打官司,有时赢有时输,但从不后悔。
小王来看我,叹气:“嫂子,周队要是知道你这么辛苦...”
我泡着茶,微笑:“他怎么不知道?他看着我呢。”
工作室案头常年放着白玫瑰,周凛最爱送的品种。每个来访者都会收到一朵,我说:“带走吧,会有好运。”
其实那是周凛的习惯。他每次回家都会带支白玫瑰,别在我耳后,说:“我的小姑娘配花最好看。”
思凛当上刑警后,我每晚等他下班。就像当年等周凛一样,客厅永远亮着盏灯,锅里温着汤。
有次思凛凌晨三点才回,满身疲惫。我递给他热汤,他突然说:“妈,今天抓的嫌疑人...和爸爸当年有关。”
我盛汤的手一抖。
“是个漏网之鱼,逃亡了二十年。”思凛低头喝汤,“他说...记得爸爸。”
我坐下,轻声问:“他说什么?”
“说爸爸是条汉子,临死前还护着人质。”思凛声音哽咽,“妈,爸爸很疼吧...”
我握住儿子的手。那么多年来第一次,在他面前落下泪来:“不疼,爸爸说...不疼。”
那晚我梦见周凛。他站在雪地里,肩头落满雪花,笑容温暖如初:“小鱼,我回来了。”
醒来时窗外飘着雪,床头周凛的照片被晨曦镀上金边。我知道,时间快到了。
周凛殉职三十周年纪念日,我让思凛陪我去长安街。深秋的北京美得不像话,落叶铺就金色地毯。
“那时候你爸爸背着我跑,雪下得很大。”我指着前方,“就在那段路。”
思凛默默跟在我身后,就像当年周凛默默守护我一样。
“思凛,”我停步,“如果我以后走了,把我和你爸爸葬在一起。墓碑上要刻‘周凛与他的小姑娘’。”
儿子喉咙发紧:“别说这些。”
我笑了。傻孩子,妈妈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五十岁生日那天,我起了个大早。穿上新做的旗袍,簪上周凛送我的珍珠发夹——那是他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生日礼物。
早晨思凛陪我去墓园。我让他在车上等,独自走到周凛墓前。
“周凛,”我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我来了。”
照片上的他永远三十五岁,而我已生华发。
“思凛长大了,像你一样好。”我放下白玫瑰,“我也老了,你还能认出我吗?”
风拂过树梢,像他的轻笑。
“等了我这么多年,生气没有?”我靠着墓碑,像曾经靠在他肩头,“对不起啊,要把思凛好好带大才能来见你。”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温暖得像他的拥抱。
中午家族聚会,我喝了点红酒,给大家讲周凛的糗事。思凛笑着给我夹菜,眼神却藏着担忧。
这孩子,总是操心我。
下午阳光正好,我说想小憩一会儿。思凛扶我到窗边躺椅——周凛最爱的位置,阳光最好。
“思凛,”我闭着眼轻声说,“妈妈这辈子很幸福。”
儿子握着我的手:“我知道。”
“告诉你爸爸...”我的声音渐低,“我来了...”
阳光暖得让人困倦。我仿佛看见周凛从光中走来,穿着那件旧夹克,伸出手:
“小姑娘,我来接你了。”
这一次,我终于可以跟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