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真正见过我的父亲。
但我熟悉他眉骨的弧度,嘴角上扬时牵动的笑纹,以及警帽檐下那双锐利却温柔的眼睛——通过无数张被母亲摩挲得边缘发白的照片。
我叫周思凛。这个名字是母亲取的,她说父亲生前最爱海都市凛冽而清澈的冬天。
"思凛,来看这张。"母亲的声音将我从作业中唤醒。那是个温暖的春夜,窗外海棠开得正盛。
我跑到沙发前,偎进她怀里。她身上总有淡淡的玫瑰香,和书房里父亲旧警服上残留的烟草气息截然不同。
照片上是年轻的父亲背着更年轻的母亲,在雪地里奔跑。母亲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父亲侧头看她,眼神宠溺得能融化整个冬天的雪。
"这是哪年?"我问,手指小心地触碰照片上父亲冻得发红的耳朵。
"你爸爸二十八岁生日。"母亲的声音带着笑,"他非要背我跑完长安街,说这是老周家的传统。"
"奶奶说周家根本没这传统。"
"你爸现编的。"母亲笑出声,"就为骗我让他背。"
这就是我认知中的父亲:通过母亲的口,奶奶的回忆,王叔叔(父亲曾经的副手,现在是市局副局长)的故事,一点点拼凑起来。
奶奶常说:"思凛,你救了你妈妈。"她比划着,"那时你才这么点大,像颗小葡萄,在你妈妈肚子里。要不是你,她可能就跟着你爸爸走了。"
我知道那件婚纱。母亲把它保存在衣帽间最深处的防尘袋里,有时深夜我能听见她打开柜门,然后是很长很长的寂静。但第二天清晨,她总会系着围裙在厨房煎蛋,头发利落地挽起,对我笑:"周思凛同学,今天要迟到啦。"
母亲是海都有名的律师。在法庭上她犀利冷静,曾被《法律周刊》称为"玫瑰刀锋"。但我知道她袖口里藏着一枚磨损的铂金婚戒——那原本是戴在无名指上的,直到有次被对方律师质疑"情感用事",此后她就把它串在项链上,贴胸佩戴。
我不是没见过别人追求母亲。
陈叔叔是父亲的老同学,丧偶多年,每年春节都来拜访。有年除夕,他带来一束白玫瑰,对母亲说:"苏鱼,十几年了,该考虑自己了。"
母亲正在插花,闻言手指一顿。水从玻璃花瓶口溢出,沾湿了她的衣袖。
"老陈,"她继续调整花枝,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又格外坚定,"我心里有人,一直都有。"
陈叔叔看向我,有些窘迫。母亲顺势道:"思凛,去厨房看看汤。"
我假装离开,躲在走廊转角。听见母亲轻声说:"他是周凛留给我的最好的礼物,但不是羁绊我的理由。我留下,是因为答应过周凛要好好活。我爱他,老陈,这辈子都是。"
那晚烟花漫天时,母亲站在阳台上看手机里父亲的照片。我递给她热牛奶,突然问:"妈,你为什么从不哭?"
她怔了怔,接过杯子时暖着手:"因为眼泪会让你爸爸难过。"她望向夜空,"他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我得让他知道,我活得很好。"
可是有一次,我撞见过她的眼泪。
那是我警校录取通知书到的下午。母亲反复摩挲着烫金的校徽,嘴角笑着,眼里却有水光闪烁。她借口做饭躲进厨房,我悄悄跟过去。
她正对着炒锅发呆,油热得冒烟都没察觉。我喊了声"妈",她慌忙转身擦眼,手背蹭过脸颊留下道油渍。
"太好了,"她声音哽咽,"你爸爸一定...一定特别高兴。"
那晚她做了满桌子菜,全是父亲生前爱吃的。王叔叔他们也来了,一群老警察举着酒杯对着父亲的照片嚷嚷:"周队!你小子看见没!你儿子要当警察了!"
母亲笑着给他们添菜,却在转身时偷偷用指尖拭过父亲照片的笑脸。
警校四年,母亲从不阻挠我的选择。即使我在实战训练中骨折,她也只是冷静地签完手术同意书,然后坐在走廊长椅上等我醒来。隔壁床战友的妈妈哭得晕过去,我母亲却一直握着我的手,力度坚定得像磐石。
"怕吗?"麻药退后她问我。
"有点。"我老实承认。
她笑了,眼角的细纹温柔地漾开:"你爸爸第一次出危险任务前,偷偷告诉我他腿软。"她俯身替我掖被角,"勇气不是不害怕,是害怕也要往前走。"
毕业典礼那天,我作为优秀学员代表发言。台下坐满了家属,我看见母亲穿着浅蓝色套装,坐得笔直。当我说到"感谢我的父亲,他是我从警的初心"时,镜头扫过她,大屏幕上她微笑着,手指轻轻按在胸口——那是婚戒悬挂的位置。
仪式结束后,她送给我一个旧笔记本。牛皮封面已经磨损,页角卷起。
"你爸爸的日记。"她说,"本来想等你正式入职再给。"
我翻开第一页,凌厉笔迹劈面而来:
「2009年3月12日。今天遇见个法学院的小姑娘,傻得可爱。描述嫌疑人居然用‘好像瘸的是右腿’。得教教她。」
中间是大段工作笔记,偶尔穿插着「小鱼今天烤的饼干焦了,但好吃」、「毕业典礼她笑得真好看」之类的琐碎。
最后一页停留在2015年10月17日:
「小鱼最近贪睡,怕是累着了。毕业在即,不能让她太辛苦。若我有万一...」
字迹在这里中断,留下一道拖长的墨痕。
我抬头看母亲。她望着远处操场上飘扬的国旗,轻声说:"他写到最后一句时,小王进来通知开会。后来...就再也没机会写完。"
我抱住她。警校四年我长高了许多,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她在我怀里显得那么瘦小,却支撑了我整整二十三年。
"妈,"我说,"我会成为让爸爸骄傲的警察。"
她拍拍我的背,像小时候那样:"你活着,他就骄傲。"
时间平静流淌。我成了刑警,立过功,受过伤,每次母亲都平静地处理一切。她退休后开了家免费法律咨询工作室,帮底层人打官司。白玫瑰常年开在她案头,她说那是父亲最爱送的花。
父亲殉职三十周年纪念日那天,母亲突然说想去长安街走走。深秋的北京飘着细雨,她不要我撑伞,慢慢走在落叶铺就的金黄地毯上。
"那时候你爸爸背着我跑,雪下得很大。"她指着前方,"就在那段路。"
我默默跟在她身后,看她花白的发髻在风里微微颤动。
"思凛,"她忽然停步,"如果我以后走了,把我和你爸爸葬在一起。墓碑上要刻‘周凛与他的小姑娘’。"
我喉咙发紧:"别说这些。"
她笑了,眼纹像盛放的菊花:"人总要走的。我去陪你爸爸,他等得太久了。"
母亲五十岁生日恰逢他们结婚二十八周年纪念日。那天她格外精神,穿了件新做的旗袍,发髻簪着父亲送她的珍珠发夹——那是她少数珍藏的首饰之一。
早晨我陪她去墓园。她独自在父亲墓前待了很久,回来时眼睛微红,却带着笑。
"和你爸爸说了会儿话。"她挽住我的胳膊,"他夸我旗袍好看。"
中午周家老小聚在一起吃饭。母亲喝了点红酒,脸颊泛红。她讲起和父亲的趣事,那些听过无数遍的故事此刻格外生动。
"周凛第一次给我做饭,差点把厨房点了!"她笑得咳嗽,"他说以后一定学,结果真学会了,糖醋排骨做得比饭店还好..."
下午阳光正好,她说想小憩一会儿。我扶她到卧室窗前躺椅,那是父亲生前最爱的位置。
"思凛,"她闭着眼轻声说,"妈妈这辈子很幸福。"
我握着她枯瘦的手:"我知道。"
"告诉你爸爸..."她的声音渐低,"我来了..."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她胸口的婚戒在光下闪烁,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渐渐平静,终于静止。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像一片雪花温柔地融进大地。
整理遗物时,我在她枕下发现封信。信封上是她娟秀的字迹:「给思凛」。
「亲爱的思凛: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妈妈已经去见爸爸了。不要难过,这是妈妈期盼已久的重逢。 谢谢你做我的孩子。这二十七年,是你让妈妈有勇气继续走下去。但妈妈太想你爸爸了,每一天都想。 书房抽屉里有给你准备的信,每年生日一封,到五十岁。爸爸也有信留给你,妈妈帮你存着,现在该交给你了。 好好活着,好好去爱。你幸福,爸爸妈妈就幸福。 永远爱你的妈妈」
我打开书房抽屉,里面整齐码着二十三封信——从我一岁到五十岁。而父亲的那封,标注着「给从未谋面的儿子」。
他的字迹凌厉如刀:
「小子: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没能亲眼看着你长大。对不起。 告诉你妈妈,我爱她,从第一眼到最后一眼。告诉她别哭,笑着活下去。 你大概会好奇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去问老百姓,问同事,问需要帮助的人。警察周凛是什么样的人,由他们定义。 最后,替我守护好你的妈妈。她是我生命里最美的玫瑰。」
葬礼上,来了许多人。有母亲帮助过的农民工,有父亲救过的市民,还有满头白发的王叔叔他们。白玫瑰堆满了墓园,就像当年父亲的葬礼。
我把母亲的骨灰和父亲合葬。墓碑上新刻了一行字:「周凛与他的小姑娘 在此重逢」
下葬那天下着小雪,雪花像无数白玫瑰花瓣从天飘落。王叔叔红着眼眶拍拍我:"你爸等你妈等了二十七年,总算等到了。"
我站在墓前,雪花落满肩头。照片上父母并肩笑着,父亲的眼神依旧温柔,母亲依偎着他,像从未分离。
"爸,妈,"我轻声说,"我会好好的。"
雪渐渐大了,覆盖了新旧足迹。远处有警笛声隐约传来,像跨越时光的回响。
我知道,有些爱超越生死,有些思念长过岁月。
而我的名字——思凛——将成为这段爱情永远的注脚,在每一个凛冽而清澈的冬天,长明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