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像银针,扎在海都市墓园的青石板路上。苏鱼牵着三岁男孩的手,另一只手捧着一束白玫瑰。孩子眉眼像极了照片上的人,尤其是抿嘴时的弧度,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妈妈,爸爸真的变成星星了吗?"周思凛仰起头,雨水沾湿了他浓密的睫毛,"他什么时候下来陪我玩警察抓坏蛋?"
苏鱼蹲下身,平视着儿子。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风衣,衬得脸色更加苍白。"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执行任务。"她抚摸孩子的脸颊,声音轻柔得几乎被雨声吞没,"他很爱思凛,只是没办法回来。"
墓碑照片上的周凛穿着警服,肩章整齐,笑容温和而坚定。三十五岁的生命凝固在那一刻。苏鱼将白玫瑰放在墓前,花瓣很快沾上水珠,像谁的眼泪。
"小鱼。"身后传来温和的呼唤。周母撑着黑伞走来,目光先落在孙子身上,才转向儿媳,"下雨天,别让孩子待太久。"
周思凛扑向奶奶:"奶奶!爸爸什么时候执行完任务?"
周母抱起孩子,眼角细密的皱纹里藏不住哀伤。她看向墓碑,沉默片刻才开口:"快三年了吧?凛儿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她顿了顿,"前几天张伯伯家的儿子从英国回来了,和你还是校友呢。要不要..."
"妈。"苏鱼轻声打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我知道您和爸为我好。"她将手按在心口,"这里满了,装不下别人了。"
雨丝渐密,打湿了墓碑。周凛的照片模糊起来,苏鱼的视线也跟着模糊。雨声淅沥,将她带回许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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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海都市公安局。
"苏同学,请再描述一下当晚你看到的情况。"做笔录的民警语气温和。
大三的苏鱼攥着衣角,努力回忆:"那个人大概一米八,穿深色夹克,右腿好像有点瘸..."
"左腿。"身后传来低沉的男声。苏鱼回头,看见个穿警服的高大男人靠在门框上,肩章闪亮。"监控显示嫌疑人左腿微跛,右肩下倾约十五度。"
民警立即起身:"周队!"
周凛点点头,目光落在苏鱼身上:"法学院的学生?"
"嗯。"苏鱼莫名紧张,"您怎么知道..."
"你的书包拉链上别着法学院院徽。"他走近,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描述得很仔细,但要注意客观性。'好像'这种词,在法庭上会被质疑。"
那是他们的初遇。后来苏鱼才知道,周凛不仅是刑侦支队队长,还是周家的独子——那个在海都市乃至全国都举足轻重的周家。
案件结束后,周凛居然主动联系她。"有兴趣来市局实习吗?刑侦队需要懂法律的人才。"
苏鱼当然答应。那段日子,她跟着周凛出现场、查资料、分析案情。他手把手教她勘验要点,讲解证据链构成,有时严厉得不近人情。
"证据不会说谎,但人会。"深夜的办公室,周凛递给她一杯热咖啡,"法律是你的武器,但要记住,它守护的是生命。"
苏鱼捧着温热的纸杯,看他被电脑屏幕光照亮的侧脸。那一刻,她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
她开始找各种借口见他,送自己烤的饼干,问他法律问题。周凛总是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直到那个雨夜。
苏鱼被几个混混纠缠,周凛恰好路过解围。送她回学校的车上,她鼓起勇气:"周队长,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车厢里只有雨刷器的声音。良久,周凛叹了口气:"我大你八岁,小鱼。"
"所以呢?"
"所以..."他转头看她,眼神复杂,"你不该喜欢我这样的人。"
"为什么?因为你是高干子弟?还是因为你是警察?"苏鱼倔强地抿着嘴,"我喜欢的是周凛,只是周凛。"
路灯透过湿漉的车窗,在她眼中洒下碎金。周凛终于投降般轻笑:"好吧,你赢了。"
后来他告诉她,那一刻他想起第一次在局里见到她——那个明明害怕却强装镇定的小姑娘,眼睛里有着不服输的光。像极了他多年前救下的一只小白猫,明明瑟瑟发抖还要龇牙咧嘴。
相爱后,周凛简直把她宠上天。他会记住她所有喜好,在她熬夜复习时送夜宵,在她生病时放下重要会议赶来照顾。这个在外雷厉风行的男人,愿意蹲下身给她系鞋带,只为她随口说句"鞋带散了"。
"周队,您这也太惯着苏鱼了。"同事打趣。
周凛正给苏鱼剥虾,闻言挑眉:"我惯的,有意见?"
全场噤声。苏鱼红着脸在桌下掐他,被他反手握住手指,十指相扣。
带她见父母那天,苏鱼紧张得差点同手同脚。周家宅邸比她想象中更庄重,周父严肃,周母优雅。但一顿饭下来,二老都被她的聪慧真诚打动。
"是个好孩子。"周父对儿子说,"好好待人家。"
领证那天,周凛特意请了假。从民政局出来,他握着两个红本本,眼眶居然有点红。
"等我毕业就办婚礼。"苏鱼靠在他肩上,"我要穿最漂亮的婚纱。"
周凛吻她发顶:"都依你。"其实早已暗中筹备婚礼,连蜜月行程都规划好了。他还通过人脉,为她联系了国内顶尖律师事务所实习。
最甜蜜的时候,苏鱼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偷偷验了三次,才确信这不是梦。她计划在他生日那天告诉他,连怎么说的台词都想好了:"周队长,恭喜你要当爸爸了。"
可她没等到那天。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二,阴雨绵绵。周凛出任务追捕一伙毒贩,原本一切顺利,却在最后时刻发生意外——一名藏匿的歹徒垂死反扑,引爆了自制炸药。
消息传来时,苏鱼正在图书馆查资料。周凛的副手小王找到她,眼睛红肿:"嫂子...周队他..."
她记得自己很冷静地问:"他在哪家医院?带我去。"
小王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苏鱼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听见窗外雨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让人窒息。
葬礼上,她穿着黑裙,安静得可怕。周母抱着她哭:"小鱼,哭出来吧,哭出来好受点。"
可她哭不出来。她只是盯着遗照上的人,觉得这一定是个拙劣的玩笑。周凛怎么会死呢?他答应要陪她一辈子啊。
直到整理遗物时,她发现周凛留在办公室的日记。最新一页写着:"小鱼最近贪睡,怕是累着了。毕业在即,不能让她太辛苦。若我有万一..."字迹在这里中断,像是被什么打断了。
后来小王告诉她,周凛常对兄弟们说:"我家那小祖宗倔得很,万一我出事,你们得多帮衬着点,别让她钻牛角尖。"
他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她怀孕了。
确认怀孕的那天,苏鱼一个人坐在医院长廊。手机上周母的未接来电有十几个,她却只是看着B超单上那个小点发呆。
夜里回家,她鬼使神差地拿出婚纱穿上。镜中的自己苍白得像鬼,腰身尚纤细,看不出那里正孕育着一个生命。
"周凛,"她对着空气说,"你看,我穿婚纱好看吗?"
没有人回答。她缓缓滑坐在地,婚纱铺展如破碎的云。泪终于落下来,一滴一滴,浸湿了洁白纱裙。
是孩子的存在救了她。每次她想随他而去,就能感受到腹中轻微的胎动,像在提醒她:还有他,还有他留下的部分。
孕期反应严重时,她抱着马桶吐得昏天暗地,恍惚间总觉得会有双温暖的手替她拢起长发。可回头,只有空荡荡的卫生间。
周思凛出生那天,产房外挤满了周凛的同事。孩子第一声啼哭响起时,所有人都红了眼眶。小王后来告诉她:"孩子哭的那声,跟周队当年吼人时一样响亮。"
苏鱼笑了,笑出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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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蝴蝶!"思凛的欢呼将苏鱼拉回现实。雨不知何时停了,一只白蝶停在墓碑上,翅翼轻颤。
周母轻声道:"回去吧,思凛该午睡了。"
苏鱼最后看了眼墓碑上的照片:"周凛,我们下周再来看你。"
回家路上,思凛在儿童座椅上睡着了。周母从副驾驶回头:"小鱼,刚才我说的事..."
"妈,"苏鱼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有些人,一辈子遇到一次就够了。"
车停在公寓楼下。周母帮她抱孩子上楼,安顿思凛睡下后离开。
苏鱼独自站在阳台上。暮色四合,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远去。她总是这样,听见警笛就会心头一紧,明知不可能是他。
手机响起,是律所同事问她明天出庭的事。如今她已是海都有名的律师,专接刑事案。有人说她像当年的周凛,办案风格犀利,对真相有种偏执。
只有她知道,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延续他的使命。
夜深了,苏鱼检查完思凛的被子,走到书房。案头摆着她和周凛的合影——照片上他从背后抱着她,下巴轻抵她发顶,两人笑得幸福。
她拿起相框轻轻擦拭:"思凛今天又问起你了。他越来越像你,连皱眉的样子都像。"
窗外繁星点点。她想起儿子总是问爸爸是不是变成了星星。
"周凛,"她对着夜空轻声说,"今天赢了那个案子,就是你当年没破的那桩走私案。我找到了新证据...你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夸我的对吧?"
"思凛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写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爸妈身体都好,就是总操心我..."
她说得很轻,像情人间呢喃。
"我有点累,但会好好带着思凛走下去。"她抚摸着照片上他的笑容,"你走慢一点,等等我。"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模糊的花香。苏鱼闭上眼,仿佛又感受到那个温暖怀抱。
她知道,这一生再也无法爱上别人。他是她亲手选择的亲人,是刻入骨血的记忆,是她余生所有的春夏秋冬。
雨后的星空格外清澈,有一颗星明亮得惊人,温柔地照耀着尘世间所有未尽的誓言与思念。
凛冬长明,爱亦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