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之后,艾歆开始有意识地去"试"那本书。
每天睡前,她把童话书放在枕头底下,手指贴着封面,在心里默默地想:翻一页。十次里面有两次,书页会轻轻动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张纤维里苏醒过来,伸了个懒腰,又睡回去了。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成功,但她慢慢确认了一件事——不是书会自己动,是她让它动的。
这个认知让她既害怕又安心。害怕的是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安心的是——至少那本旧童话书不会出卖她。
比利最近来得更勤了。他开始每天给艾歆带"礼物":一颗光滑的鹅卵石、一片形状奇怪的树叶、一只死掉的甲虫壳,她说了谢谢,比利高兴得满地打滚。玛莎依然每天给她多盛一勺饭,甚至开始偷偷往她口袋里塞小饼干。有一次艾歆回房间才发现口袋里有一块包着油纸的姜饼,已经压碎了,但她还是吃了。
艾歆吃的时候觉得心里有一层什么东西在变软。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玛莎"我吃了,挺好吃的"。她第二天早上看见玛莎的时候,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早"。
玛莎冲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太多东西——喜欢、怜惜、亲近——多到艾歆接不住。她低下头走了。
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些软软的情绪从胸口掏出来,变成句子。
那天下午,艾歆一个人坐在老榆树底下看书——还是那本童话书,她已经翻到第三遍了,每一页的边角都记得清清楚楚。风很轻,云很薄,院子里的孩子们在远处闹哄哄地玩跳房子,她的世界缩成一小块安静的范围:膝盖上的书、脚下的泥土、头顶稀疏的树影。
然后一个人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不是长椅的另一端。是紧挨着她,胳膊几乎碰到胳膊,膝盖朝向同一个方向,像是约好了要一起看同一本书。
艾歆抬起头,汤姆·里德尔坐在她右边。他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黑色毛背心,领口整整齐齐。他手里没拿书,也没拿任何东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前方院子里玩闹的孩子们。
汤姆没看艾歆。他看的是比利——比利正在追一只蝴蝶,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膝盖磕在泥地上,瘪了瘪嘴没哭,爬起来继续追。
"他真喜欢你。"汤姆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艾歆愣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比利。比利追蝴蝶追得满头大汗,脸红扑扑的,缺了门牙的嘴里嚷嚷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嗯。"艾歆说。她其实不确定"喜欢"是什么意思。她知道比利对她好,给她带鹅卵石和甲虫壳,但她没法把"比利追蝴蝶"和"比利喜欢我"连成一条线。中间好像缺了什么。
汤姆终于转过头看她。他的黑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读一行很细的字。
"你不知道他喜欢你。"不是问句。是陈述。艾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确实不太确定。
汤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你知道玛莎每天给你多盛饭吗?"他问。
"知道。"
"你知道琼斯太太给你那块黄油,是因为她看你比别的孩子顺眼吗?"
“……知道。”
"你知道比利摔的那一跤,是因为他想在你面前抓到那只蝴蝶给你看吗?"
这次艾歆顿住了,她没有回答,因为她看着比利——比利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手里攥着什么,正朝这边跑过来。跑到她面前的时候,他摊开掌心,里面是一只橙色的蝴蝶,翅膀一翕一合,还活着,看起来有点晕。
"给你!"比利喘着气说,缺了门牙的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我抓到的!"
艾歆看着那只蝴蝶。橙色翅膀上有一圈黑色的斑点,触须细细的,在风里轻轻颤抖。她伸出手——不是去接蝴蝶,而是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比利的手心。蝴蝶受了惊,飞走了,歪歪扭扭地越过墙头消失了。
比利"啊"了一声,有点失落,但很快又高兴起来:"没事!明天我再给你抓!"他跑了。留下艾歆坐在树底下,手还伸着,指尖停在空中。
汤姆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他的眼神很安静,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在动——不是感动,是确认。他在确认她所有的反应:迟钝的、慢半拍的、像隔了什么东西才传达到的表情。
"你不是不在乎他们,"汤姆说。他的声音低下来,靠得更近了一些,"你是在乎的。但你感觉不到怎么表达。或者……你感觉到了,但那句话走到嘴边的时候,自己就熄了。"
艾歆的手放下来,落在膝盖上。她低着头,黑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我不知道。"她说。
汤姆没有追问,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风把老榆树的叶子吹得簌簌响,远处孩子们的嬉闹声隔了一层距离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水。
然后他侧过身,面朝她"我有东西给你看。"
汤姆的声音很轻,不带命令,也不带试探。像一个同龄的孩子想分享一个秘密,那种小心翼翼又藏不住兴奋的语气。但艾歆知道他不是普通的孩子——她也知道他在"扮演"一个普通的孩子。可她还是抬起了头。
汤姆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摊开在她面前,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干干净净的、手指修长而瘦白的掌心。
"看着。"他说。
艾歆看着。一秒。两秒。第三秒的时候,汤姆的掌心里亮起了一团小小的光。
不是蜡烛的火光。是真正的、凭空出现的、从他的皮肤底下渗出来的光——银白色的,像一小片月亮落在他手里,边缘微微跳动着,没有温度,却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艾歆的呼吸停了一拍。
艾歆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是熟悉。那团光的样子、它跳动的频率、它散发出来的那种"这不是普通东西"的气息,让她脑子里某块沉睡了很久的地方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口钟,钟声传到她这里的时候已经变轻了,但她听到了。
艾歆盯着那团光。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张开了一点点。
汤姆看着她的反应。他看到了"熟悉"——那层在她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比惊讶更早出现的情绪。他的心跳快了半拍,但他压住了,脸上什么也没露。
"你也能。"他说。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艾歆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她看着自己小小的手掌,又看了看汤姆手心里的那团光。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的手指在空中迟疑地蜷了一下,然后轻轻搭上了汤姆的手腕。
艾歆的指尖碰到他皮肤的那一瞬间——汤姆手心里的光剧烈地跳了一下,像被风吹旺了的火。然后从她的指尖往下,一股细小的、蓝色的光丝蜿蜒着爬出来,顺着她的指节,慢慢漫进她的掌心。
那蓝色很浅,像深海最表层透下来的那一缕光。它在她的掌心中央聚拢成一颗小小的光点,然后一明一灭地跳起来。
汤姆低头看着那颗蓝光。他的呼吸放轻了,瞳孔缩了一下。那里面有一层他很熟悉的东西——是魔力。但比她之前在书页上泄出来的那一点点要浓得多、纯得多,像一小滴被压缩了很久很久的海水,终于见到了空气。
艾歆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颗蓝光在她掌心里温和地跳着,不刺眼,不烫,像一颗很小的心脏。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手掌沿着手臂往上走,走到胸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
"艾。"
一个声音。很轻很轻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声音。不是汤姆的声音,也不是任何一个孩子在院子里喊的声音。那个声音像是从她自己的胸腔里长出来的,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艾——"
她又听见了一个音节。连起来的话——
"艾歆。"
艾歆猛地攥紧了拳头。蓝光被她捏碎在掌心里,散成细碎的光尘,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你听到了什么?"汤姆问道。他的声音很稳,但却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艾歆没有回答。她低着头,胸口微微起伏。那两个字还在她脑子里轻轻回荡——"艾歆"——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触到了岸边又弹回来。
她不知道那是谁在叫她,但她知道那是她的名字。因为她听到它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地方"咔嗒"一声,像锁开了。
汤姆没有催她。他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她攥紧的拳头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他知道他刚才看到了什么——她在触碰他的魔力时,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被激活了。她听到了一个名字,而且那个名字对她来说很重要。
汤姆等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孩子们都散了,夕阳把老榆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落在了他们脚边。
艾歆终于松开了拳头。她低头看着掌心——那颗蓝光已经不在了,但皮肤底下还有一点点微微的热,像退潮之后沙滩上残留的余温,她轻声说:"……艾歆。"
汤姆歪了歪头。
"那是我。"艾歆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确认,"我叫艾歆。"
汤姆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神情里没有意外,也没有疑问,只有一层淡淡的、被验证了的满足。他像是早就知道她身上有名字——只是等她自己想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细的、银色的链条,在夕阳的最后一缕光里闪了一下——一条项链。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