链子是细细的银质,坠子是一个小巧的、椭圆形的吊坠,表面光滑,隐约能看到里面嵌着什么。他把项链拎在她面前,坠子轻轻晃动,反射着天边橘红色的光。
"你被送来的时候脖子上戴着这个。"汤姆说,"院长收走了,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我昨天去帮她放东西的时候拿的——"他顿了一下,"看完会还回去。"
艾歆看着那条项链。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很慢,每一跳都像有人用拳头在捶她的胸骨。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伸出去,碰到吊坠的一瞬间,指尖猛地缩了一下——吊坠是温的。像她的头发一样。
她把它翻开。坠子背面有一行极细极细的字,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在夕阳里泛着微弱的银光。
她凑近了看,那两个字是——艾歆。
她握着那条项链的手开始发抖。抖得很轻,但控制不住。她把项链贴在胸口,紧紧地攥着,像攥着一片救命的浮木。
汤姆在对面看着她。他没有说什么"我给你拿回来了"之类的话,也没有追问她记起了什么。他就安静地坐在那里,给她留了一段距离——不远不近的、恰好让她知道"有人在"却又不会逼她的距离。
过了很久,艾歆把头抬起来。她的眼眶没有红,表情也几乎没有变化,但她的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像是脚下终于踩到了一小块实地。
"谢谢你。"她说。
汤姆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不用。"他说。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艾歆。"
汤姆念了一遍。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了一点咬字的重量,像在舌尖上称了称它的分量。然后他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不大,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一点点"挺好听的。"
他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艾歆坐在树下,手里攥着那条项链。银色的吊坠贴着她的掌心,温温热热的,像是在对她说:你在这里,你是真实存在的。
艾歆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风从墙头翻过来,吹起她那一头及腰的黑发。发梢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像一片被点燃的海。
那天晚上艾歆握着项链入睡,梦里她第一次没有见到海。她见到了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有光,有绿色的树影,有人在窗台上放了一颗水果硬糖,粉色的糖纸亮晶晶的。
她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糖纸的那一刻——梦醒了。
艾歆在黑暗中睁开眼,手里还攥着那条项链。她把吊坠贴在嘴唇上,小声说:"艾歆。"然后她闭上了眼睛,这一次睡得比以前都安稳。
——
那是个星期四的下午。
艾歆坐在老榆树底下看书——还是那本童话书,她已经能背出每一页的内容了,但翻来覆去地看也不腻。她的项链贴身戴着,坠子藏在衣领下面,贴着胸口,温温热热的。她偶尔会用手指隔着衣服摸一下那个椭圆形的轮廓,像在确认自己还在。
比利蹲在她旁边挖蚯蚓,挖到一条就举起来给她看,她点点头,他又继续挖。玛莎坐在长椅上织一条歪歪扭扭的围巾——据说是给琼斯太太的圣诞礼物,但现在已经夏天了,进度堪忧。几个小一点的女孩子在追着一只皮球跑,笑声清脆得像撒了一地的玻璃珠。
这是一个普通的、安静的、有点无聊的下午。艾歆已经在这里住了快两个月,她开始习惯这种节奏了。习惯比利每天来烦她,习惯玛莎偷偷往她兜里塞吃的,习惯琼斯太太的骂骂咧咧背后藏着的那一点软,习惯孩子们总在她身边闹、而她一个人在安静里待着。
她甚至开始觉得——这样也不错。
然后院长从正门走了出来。
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厚呢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她的表情不怎么好看——就是那种"有事要说但不想说"的表情。她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穿着体面。男人的西装料子很厚,女人的外套是新的,毛呢上还留着折痕。他们的脸微微发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又像是紧张。
院长拍了拍手。
"都过来。"她的声音不大,但所有孩子都停了手里的动作。玛莎放下了围巾,比利把蚯蚓放回土里,追皮球的女孩们抱着球站住了。艾歆也抬起头来,合上了书。
院长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艾歆身上。
"你,过来。"
艾歆站起来。她把书放在树根旁边,拍了拍裙子上沾的草屑,朝院长走过去。她走得不快,脚步落在泥地上,轻而稳。那一头及腰的黑发在她身后晃着,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幽蓝的光。
那两个大人看见她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女人微微张了嘴,男人的眉毛挑了上去。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写的字艾歆读得懂,她见过太多次了:就是她。
女人蹲了下来。她比艾歆矮了半头,蹲下的时候刚好和她平视。她有一张圆圆的、温和的脸,眼睛是浅棕色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
"你叫什么名字呀?"她问。声音很柔,像在哄一只小动物。
艾歆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这种场合意味着什么——她已经在孤儿院里住了两个月,见过两对夫妇来过,带走了一个四岁的男孩和一个五岁的女孩。她知道"被挑中"是什么意思。
但她心里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像一块石头丢进深水里,水面动了一下,又平了"艾歆。"她说。
女人笑得更开了。"艾歆……真好听。"她转过头对男人说,"是她吧?"
男人走上前来,也蹲下。他个子很高,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看着艾歆,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掂量的东西——不算不友善,但更实际一些。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是她的头发。
"多大了?"他问。
院长在旁边答了:"登记的是七岁。具体生日不清楚,送来的时侯没有记录。"
"没关系。"女人摆摆手,又转向艾歆,"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走?我们家很远,在乡下。有一个大院子,种了很多花。还有一只狗——"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接上:"我们一直没有孩子。看到你的照片——"她看了院长一眼,院长微微点头——"我们立刻就来了。"
艾歆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层亮亮的东西,像刚下过雨的地面,湿漉漉的。那里面有一种很浓的感情,浓到艾歆伸手也碰不到底。
艾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像一截吞不下去的鱼刺"……我。"
艾歆想说"我住在这里也可以的",但她知道这样说会伤到面前这个女人。她不想伤人。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住别人给她的这么满的东西。
艾歆最后只说了:"我……要想想。"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用力点头:"好好好,你想想,不着急。"
院长在旁边叹了口气,对那对夫妇说:"她比较慢热。来,我们进去签个表,给她一点时间。"三人往楼里走。院长走在最后,回头看了艾歆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别搞砸了。
艾歆站在原地。
其他孩子围了过来。比利拉着她的袖子,仰着脸,缺了门牙的嘴瘪着:"你要走了吗?"
玛莎站在后面,手指绞着围巾的线头,不说话。
艾歆低头看着比利的脸。那张圆圆的、汗津津的、有一点脏的脸,眼眶红了一圈,"我不知道。"她说。
然后她感觉到一道目光。
她抬起头,越过孩子们的头顶,看见了二楼的窗户。
汤姆站在窗口。他一只手撑着窗框,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俯视院子里发生的一切。他的表情很平静——是那种非常用力地保持住的平静,像一个人拼命把一锅沸水用盖子压住。
他的黑眼睛隔着两层楼的距离落在她身上。那种注视和她第一次在食堂里感受到的完全不一样。那天的注视是冷的、算的、在估价的。今天的注视是——
艾歆在下面仰头看着他。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瞳孔里的细节,但她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像一根弦被拧到了极限。
汤姆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对夫妇刚才站的位置上。然后又移回来。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距离太远,她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她的心忽然跳了一下,因为她看懂了那个口型——
别走——
她没有动,他也没有。两个人隔着整个院子、隔着二楼的窗框、隔着午后亮晃晃的阳光对视着。
然后汤姆从窗边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他出现在正门口——从台阶上走下来,穿过院子,朝她走来。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条蛇在草地上蜿蜒前进,不快不慢,目标明确。
其他的孩子看见他过来,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路。在孤儿院里,汤姆不需要做什么就能让别人怕他,或者至少,让别人不想靠近他。
他在艾歆面前站定。
汤姆比艾歆高,低头看着她的时侯,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他的表情是冷的——但那种冷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点点。
"跟我来。"他说。
不是邀请,是命令。
他转身就走,艾歆站在原地愣了一下,但她的脚比她的脑子先动了,她跟了上去。
汤姆带着她绕到孤儿院侧面——那里有一条窄窄的通道,平时用来堆煤和旧家具。阳光照不进来,空气里有煤灰的味道和一阵阵的凉。
汤姆在通道尽头停下来,转过身。
艾歆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她的那一头及腰长发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融进了阴影,只有几缕被洞口透进来的光照亮,泛着微蓝的光。
汤姆盯着她,那双黑眼睛里翻涌着很多东西——愤怒、焦躁、还有一层被压得很深很深的、他自己大概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