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汤姆问道,艾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道:"……我不记得了。"
汤姆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低头看了艾歆一眼。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小截,落在她的头顶,把她那一头黑发照出一层幽蓝的光晕。
汤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一层是"果然如此"的笃定,有一层是"你和我一样"的确认,还有一层薄薄的、微微发亮的、艾歆不确定该不该称之为兴奋的东西。
"明天还会冷的。"汤姆说,"多穿一件。"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上台阶的时候汤姆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她听:
"或者……你不需要。你好像自己就能烧起来。"
门关上了。院子里只剩下艾歆和那几只还在搬面包屑的蚂蚁。
艾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小小的,圆圆的,指尖微微泛着粉。她试着张开手掌,又攥紧。那一瞬间她隐约感觉到——手心底下有一团什么东西,软软的、热热的、像一颗很小很小的火焰在皮肤底下跳了一下。
然后就没有了。艾歆把那只手放回膝盖上,继续看蚂蚁搬面包屑。但她心里浮起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很浅,很轻,像水面上冒出来的一个泡:他知道我身上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可我却不知道他的。
风又吹过来,把艾歆那一头及腰的黑发撩起来,在灰蒙蒙的天光里翻涌了一下。艾歆伸手拢住头发,把它们理到身后。那温热的触感还在指尖上,像一个小小的、不灭的证明。
——
艾歆在伍氏孤儿院住到第一个月的时候,已经成了一件"公共财产"。
倒不是谁霸占了她。而是所有人都默认——她坐在哪里,哪里就自然成了一个舒服的地方。小一点的孩子喜欢凑在她旁边玩,不一定要跟她说话,就挨着她坐,自己玩自己的木块或旧画片,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然后又低下头去。大一点的女孩喜欢趁她看书的时候偷偷给她编辫子,她也不反抗,任由她们把黑头发分成三股、五股、七股,编成歪歪扭扭的麻花辫,再拆开,再编。她的头发永远柔顺服帖,从来不打结,这让玛莎羡慕得不行。
"你用的什么皂角?"玛莎有一次忍不住问。
艾歆想了想,说:"我不知道。琼斯太太给我一块灰的。"
玛莎撇了撇嘴:"灰的大家都一样。可我的头发摸起来像稻草,你的像……像水。"
艾歆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一下玛莎的头发。玛莎的头发是棕色的,有点干,发尾分叉。艾歆摸了摸,然后轻声说:"也挺好的。"
玛莎的脸红了,半天没吱声。
比利——那个缺了门牙的七岁胖男孩——是缠她缠得最紧的一个。他认定艾歆是某个流落在外的公主,理由是"头发这么长的只有公主和女巫,但女巫都是坏蛋,所以你是公主"。艾歆对这个逻辑不置可否,但比利每天吃完晚饭都会跑过来,坐在她脚边,仰着头问:"今天有想起来什么吗?"
艾歆总是摇头,比利就叹一口气,拍拍她的膝盖:"没事,明天再想。"
艾歆看着他缺了门牙的嘴,有时候会觉得胸口暖一下。那种感觉很陌生,像冬天手里捧着一杯热水,隔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她在慢慢融化。
但她自己不知道。
汤姆·里德尔依然不靠近她。
他坐在食堂长桌的最前端,吃饭、看书,他从来不跟其他孩子打闹,也不参与他们那些幼稚的游戏。有人想跟他说话,他也不答,像一道关上了大半的门。
但艾歆偶尔会感觉到他的目光。
有时候她在院子里坐着,感觉到后脑勺有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紧,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她回过头,总能看见二楼某扇窗户后面,一个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或者根本没有闪过——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一座小小的、活着的雕像。
有一天下午,比利拉着她去看后院墙角的一窝野猫。猫妈妈生了四只小猫,橘色的、灰的、花的,挤在砖墙根下的一只破纸箱里,眼睛还没睁开,发出细细的、像线一样的声音。
艾歆蹲在纸箱旁边,看得出了神。比利激动得直蹦,说"我想要那只橘的",玛莎在后面说"你别吓着它们"。艾歆没说话,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慢慢地靠近那只最小的灰猫。
小猫蹭了一下她的指尖。很小的、热乎乎的、带着毛绒绒的粗糙感。
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也许是那只小猫太小了,也许是它的体温让她想起了什么——什么很暖的、被包裹着的、很久以前的东西。
她没有哭,但她蹲在那里很久,久到比利都跑开去追蝴蝶了,她还蹲着,然后她感觉到身后有人。
她回过头,汤姆站在院子拐角,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刚从图书馆出来。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只小猫身上,又移回来。
艾歆看着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口,但她开口了:"它很暖和。"
汤姆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你也是。"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艾歆蹲在墙角,那只灰猫又蹭了一下她的手指,细细地"咪"了一声,她低头看了小猫很久。然后轻声说:"你饿不饿?"
小猫当然没有回答。但她站起来,小跑着回到厨房门口,在琼斯太太的瞪视下,要了一小碟牛奶。琼斯太太哼了一声,还是倒了。艾歆端着牛奶往回走的时候,余光看见二楼的窗户后面,汤姆站在那儿,手里的书没翻开,眼睛在看她。
艾歆假装没看见。
又过了几天,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傍晚,孩子们在院子里玩捉迷藏。艾歆没有参加,她坐在老榆树底下看书——一本破旧的童话书,封面都掉了,里面有几页还缺了角。她正看到一页讲海的插图,画面上是深蓝色的波浪和一条巨大的鱼尾巴,那蓝色让她心里动了一下。
"找到你了!"比利突然从树后面蹿出来,大喊一声,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
艾歆被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然后——她自己也说不清发生了什么——书页自己翻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那天傍晚没有风,老榆树的叶子一动不动。但书页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像有人正坐在对面一页一页地读。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停住了,那一页正好是——海的插图。
比利愣住了。他张着缺了门牙的嘴,看了看书,又看了看艾歆"你、你怎么做到的?"
艾歆也看着那本书。她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清楚是在害怕还是在兴奋。她弯下腰把书捡起来,合上,抱在胸口"不知道。"她说。
她试着想:再翻一次。
书没动。
她用力想:动啊。
书还是没动。
艾歆有点泄气,把书放到膝盖上。但就在她放弃的那一瞬间——封面的边缘轻轻翘起来了一点点,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艾歆抬起头,迅速扫了一圈院子。比利在追蝴蝶,玛莎在跟另一个女孩跳绳,没人注意到她。她又抬头看向二楼——那扇窗户后面,窗帘动了动,像有人刚刚放下。
艾歆攥紧了手里的书。
那天晚上艾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了很多。她想:如果书页真的会自己翻,那我到底是什么?她想起汤姆说的——"你不太一样"——她想起自己温热的头发,想起那天在小猫旁边汤姆说"你也是"的时候,他眼睛里那种了然于胸的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压着那本童话书。艾歆把手伸进去摸到书脊,指尖贴着粗糙的布面,轻声说:"你要是会动,就再动一下给我看。"
什么也没发生。艾歆等了一会儿,困意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指尖感觉到了一点点振动——书脊轻轻震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书页的另一面,用指节叩了叩纸面。
艾歆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然后她慢慢笑了。很小、很淡的一个笑,嘴角只弯了一点点,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把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一截,落在艾歆散在枕头上的黑发上。那一头及腰的长发在月光里泛着幽蓝的光,像一片被水泡过的海面。
而二楼的另一个房间里,汤姆·里德尔坐在床边,没有睡。他看着窗外,手心里有一个小小的、他自己制造的火苗——没有蜡烛,没有火柴,只有指尖上跳动的橘色光点。
汤姆盯着那点火光,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她能感觉到。他把火苗收进掌心,握拳。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