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宋宜春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却还是说了出来,“臣……臣不敢欺君。嫡长承袭,确是祖宗法度。可、可法理不外乎人情……臣长子宋墨,自幼养在外家,与臣、与宋家,并不亲厚。其性情孤高,不善交际,于家族维系、陛下差遣,恐非上选。”
他抬起惨白的脸,眼中燃着孤注一掷的光:“而臣幼子宋翰,天资聪颖,恭孝仁厚,文武皆有所成,更得阖府敬爱。若、若陛下能体恤臣为父之心,为宋氏百年计,特赐恩典,准臣……准臣择贤而立,臣必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天恩!”
话音落下,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侍立在一旁的汪公公早已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抬。他伺候御前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愚蠢,如此……自寻死路之人。
皇帝静静地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出声。
然后,他极轻、极慢地,笑了一声。
“好,好一个‘法理不外乎人情’。”皇帝踱回御案后,重新坐下,甚至端起那盏早已冷透的茶,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好一个‘择贤而立’。”
他抬起眼,看向仍伏在地上、却因说了“心里话”而微微颤抖的宋宜春,平静地问:
“英国公,你是在教朕,如何治国,如何立法,如何……背弃祖宗,不认嫡庶吗?”
“臣不敢!”宋宜春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臣绝无此意!臣只是——”
“你只是觉得,朕的旨意不如你意,祖宗的法度不合你心。”皇帝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雷霆将临的可怖,“你只是觉得,朕当年为你赐婚,是多此一举。你只是觉得,你英国公府的爵位传承,是你宋宜春一人的家事,想给谁,就给谁。”
“砰”一声轻响,茶盏被不轻不重地搁回案上。
“宋宜春,”皇帝唤他的全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进他耳中,“你是不是忘了,你这‘英国公’三个字,是谁给的?你这满门荣耀,百代基业,是谁许的?”
宋宜春瘫软在地,连叩首都忘了,只呆呆望着御座上那模糊的明黄身影。
“朕今日告诉你,”皇帝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烙进殿中每个人的心里,“蒋慧荪与你和离之事,朕,准了。”
宋宜春浑身一颤。
“但不是因为你那些荒唐理由,”皇帝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散了,“而是因为蒋家折子里写的一句话——‘道不同,不相为谋’。蒋家清流风骨,不该折在你英国公府这潭浑水里。”
“至于英国公之位——”
皇帝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宋宜春惨无人色的脸。
“传朕口谕:英国公世子宋墨,人品贵重,堪承宗祧。继任英国公之位,礼部即刻拟旨昭告。”
宋宜春如遭雷击,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至于你,”皇帝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漠然如看蝼蚁,“回府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府。
“退下吧。”
宋宜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宫。
他浑浑噩噩地走在出宫的漫长宫道上,两侧朱红高墙在夜色中如血如渊。深秋的夜风灌进他汗湿的朝服,冷得刺骨。
宫门外,国公府的马车静静候着。老管家见他出来,忙迎上前,却被宋宜春惨白如鬼的脸色骇得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