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已全然沉下，皇城浸在墨蓝的夜色里，只有乾元殿灯火通明，亮得晃眼。
宋宜春跪在金砖地上，膝盖被坚硬冰冷的地面硌得生疼。他垂着头，视线所及是御座下雕刻着海浪江崖纹的须弥座，再往上，是皇帝明黄袍角上精致的龙纹，在灯下泛着威严的金光。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水的细响，一滴，又一滴，敲在宋宜春绷紧的神经上。
“英国公，”皇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蒋家递上来的折子，朕看了。蒋慧荪请求和离。”他顿了顿，将一份奏折轻轻搁在案上，“你觉得呢？”
宋宜春喉头发紧，伏得更低些：“回陛下，臣……臣正为此事忧心。蒋氏执意离去，臣百般劝解无果，实在……”
“劝解？”皇帝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没到眼底，“朕怎么听说，是你偷偷在外面养了外室，你是对朕的决定不满吗？”
“臣不敢！”宋宜春急急道，“蒋氏乃陛下亲赐的婚事，臣感激涕零，怎敢怠慢！实在是、是蒋氏性情刚烈，与臣多有不和，这些年……”
“够了。”皇帝打断他，声音冷了下去，“蒋家满门清贵，最重礼法体统。蒋慧荪入你宋府后，克己守礼，从无错处。如今宁可担着和离之名也要离去，英国公，你不妨告诉朕，究竟是蒋氏‘性情刚烈’，还是你英国公府，已无正室嫡妻容身之地？”
这话问得极重，宋宜春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连呼吸都滞住了。
皇帝却不待他答，缓缓从御座上起身，踱下台阶。明黄云纹锦靴停在宋宜春眼前咫尺之处。
宋宜春浑身一震，猛地抬头：“陛下明察！臣绝无此意！”
皇帝弯下腰，盯着他惨白的脸，一字一句道，“宋宜春，朕今日召你来，不是听你辩解的。朕只问你一句话——”
他直起身，背对着宋宜春，望向殿外沉沉夜色。
“朕亲赐的婚事，你不满。祖宗定下的嫡长承袭之法，你似乎，也不满？”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宋宜春魂飞魄散。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抵在冰冷金砖上：“臣不敢！臣万万不敢！陛下明鉴，臣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对祖宗法度从无二意——”
“那你告诉朕，”皇帝骤然转身，目光如电，“你心中属意的世子人选，究竟是谁？”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灯花，映得皇帝的脸在光影中明灭不定。
宋宜春伏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他知道此刻该说什么——该立刻表明心迹，重申宋墨的嫡长地位，痛陈自己绝无动摇之心。可话到嘴边，那个聪颖伶俐、承欢膝下的幼子的脸，与长子宋墨那双酷似其外祖、清冷疏离的眼睛，交替在眼前闪现。
凭什么？凭什么那冷冰冰的祖宗法度，就一定要夺走翰儿应得的一切？
一股混杂着多年不甘、偏宠与侥幸的勇气，竟在这一刻冲破恐惧，冲昏了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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