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便有人将英国公府上的动静上报给了御前。
皇帝正批着折子,闻言笔尖一顿,朱砂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他缓缓搁下笔,抬眼的瞬间,殿内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他宋宜春,”皇帝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地,“是对朕的赐婚不满吗?”
侍立在一旁的秉笔太监汪公公心头一凛,余光瞥见陛下手边那盏温茶已再无热气。他上前半步,腰弯得极低,声音又轻又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安抚:“陛下息怒,龙体要紧。英国公许是另有隐情,或是底下人传话走了样。依老奴愚见,不妨先召国公爷入宫,当面问个清楚。陛下圣明烛照,到时自有分晓,总好过此刻伤了心神。”
皇帝沉默片刻,望向殿外沉沉的暮色,终是几不可察地抬了抬手。
汪公公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至殿门,低声吩咐门外侍立的小内侍:“速去英国公府,宣国公即刻觐见。记着,话要传到,礼数要做足,可也别耽搁。”
英国公宋宜春此时,正对着一纸烫手山芋般的和离书愁眉不展。
那是蒋家兄妹——蒋慧荪与蒋梅荪——方才使人递过来的,言辞清晰,意志坚决,毫无转圜余地。他本觉得,不过是一门亲事,和离便和离了,宋家难道还缺一门姻亲?可这念头还未落定,族中几位白发苍苍、平日深居简出的长辈便已闻讯而来,将他围在书房。
“糊涂!”一位辈分最高的叔祖敲着拐杖,声音沉如古钟,“那蒋家是什么门第?更要紧的是,这门亲事是当年皇上赐的,你当是寻常人家结亲散亲,由得你随意处置?”
另一位族老捋着胡须,眼神锐利:“这且不说。宜春,你莫非忘了祖宗法度与朝廷铁律?英国公这爵位,世代嫡长承袭。宋墨是你原配嫡出,名分早定,除非他身犯不赦大罪或被革除宗籍,否则这爵位,只能、也必须由他来承袭。你这些年偏疼幼子,我们看在眼里,不曾多说,是因家事无涉根本。可如今你想借和离之事动嫡长承嗣的根基,那是万万不能!族谱宗法不容,朝廷礼部也不会准!”
宋宜春被这一连串的责问与提醒砸得心烦意乱。他何尝不知这些道理?只是心底那份对幼子的偏宠,多年来如野草般滋长,总存着一丝侥幸,或许……或许能有别的办法?爵位给那个与自己并不亲近、性情更像其外祖家的长子宋墨?他打心眼里不情愿。应该给……他脑海中闪过幼子聪慧讨喜的面容,可那念头虚无缥缈,更被族老们严厉的目光逼得无处容身。
正当他心乱如麻,试图寻个由头搪塞过去,或者至少拖延些时日再谋算时,府外忽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与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
“圣上有旨,宣英国公宋宜春即刻入宫觐见——”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得宋宜春霍然起身,袖袍带翻了桌上的茶盏,碎瓷与冷茶溅了一地。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个时候?皇上突然召见?莫非……是蒋家那边动作如此之快,已经将和离之事,甚至是他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捅到了御前?还是府中近日的动静,早已落入宫中耳目?
传旨的内侍就立在阶下,面容平静无波,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宋宜春一颗心直往下沉,惶恐与猜疑交织。圣意难测,此时召见,吉凶未卜。他想从族老脸上寻些安慰或提示,却只见他们纷纷垂目,或摇头叹息,或面露忧色,无人敢在此刻多言一字。
“公爷,请吧,莫让陛下久等。”内侍的声音再次响起,礼貌而疏离。
宋宜春喉头干涩,勉强定了定神,知道拖延无益,反易招祸。他匆匆整理了一下衣冠,压下满腹的惶惑与不安,对着族老们草草一揖,便随着内侍快步向外走去。脚步略显虚浮,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透出一股强自镇定却挥之不去的仓皇。
通往宫城的路上,马车疾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规律而急促,每一记都仿佛敲在宋宜春的心头。他攥紧了微凉的指尖,脑中飞速盘算着面圣时该如何应对,那些关于爵位、嫡庶、圣意、天威的思绪乱麻般纠缠,让他的眉头越锁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