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一纸赐婚,如黄金枷锁,落在他头上。皇帝将他指婚给定国公蒋梅荪的妹妹——蒋慧荪。蒋慧荪本人,出身高贵,才貌双全,是京城多少子弟梦寐以求的佳偶。
这桩婚姻,对英国公府而言,是天降甘霖,是巩固权势的绝佳纽带。于是,一直对他视而不见、将他努力多年所求(或许只是一个认可、一点资源)轻易漠视的老英国公,毫不犹豫地,将爵位传给了他。
宋宜春,一夜之间,从无人问津的庶子,跃升为板上钉钉的英国公。
多么可笑,又多么讽刺。
他曾经渴望而不可得的一切——地位、荣耀、父亲的“看见”,竟然不是因为他悬梁刺股的努力,不是因为他苦心孤诣的经营,而是因为,他娶了一个出身高贵的妻子。是因为他成了蒋家的女婿。
那曾经求之不得的爵位,如今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他脸上。它时刻提醒着他:你的价值,不在于你是宋宜春,而在于你是“蒋慧荪的丈夫”。你所有的“得到”,都建筑在“失去”窈娘和“依附”蒋家的基础上。
而蒋慧荪,他的新婚妻子,美丽,端庄,无可指摘。她带着丰厚的嫁妆、强大的母族和皇帝的祝福而来,像一尊完美无瑕的玉观音,被供奉在英国公府的神坛上。她对他,或许有情,或许只是履行责任,但那种自然而然的高贵与从容,那种不需要刻意强调的优越感,在宋宜春敏感而自卑的心里,是否被扭曲成了“高高在上”的压迫?
他看着她,是否就看到了那个他永远无法企及的世界?看到了那个夺走窈娘家庭的蒋梅荪的影子?看到了自己如同傀儡般,凭借婚姻“窃取”来的人生?
于是,对命运不公的怨恨,对失去所爱的痛楚,对自身无能的愤怒,以及对这桩“施舍”般婚姻的屈辱感……所有这些黑暗的情绪,无处排遣,最终扭曲变形,悉数投射到了最亲近、也最“安全”的对象身上——为他生儿育女、陪伴他多年的妻子蒋慧荪,以及,越来越像母亲的儿子宋墨。
他们成了他失败人生的活体证据,是他耻辱的勋章,是他所有痛苦根源的、最直观的化身。他看不见蒋慧荪或许曾有过的情意与付出,看不见宋墨对他的敬畏与渴望,他只看见他们身上那刺眼的、来自“高贵出身”的光芒,那光芒映照得他内心那个卑微的、失去窈娘的庶子,无所遁形。
“呵……”
宋墨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彻骨的凉意与了然。他看着地上颓败如泥的生父,所有激烈的情绪忽然沉淀下去,只剩下冰冷的清明。
原来如此。
多年的忽视,莫名的挑剔,母亲眼中偶尔闪过的黯然,自己心中那份始终无法真正亲近的隔阂……都有了答案。
不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是因为母亲不够好。
只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从未走出自己那场早夭的旧梦,也从未真正接纳过现实赋予他的一切。他将自己的不甘与落魄,全部归咎于命运的捉弄和旁人的“施舍”,并在漫长的岁月里,将这种怨恨,淬成了毒,喂给了最亲近的人。
“所以,”宋墨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在你心里,母亲与我,不过是用来彰显你一生不甘的摆设,是你不得不承受的、来自‘高高在上’命运的‘赏赐’,甚至是……夺走你‘本应美满’人生的‘罪魁’?”
宋宜春喘着粗气,没有回答,但那怨毒的眼神已说明一切。
宋墨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再无半分对父亲的期待或痛心,只剩下一种彻底的了断,如同看一个陌路人,看一场荒唐戏。
“你的爵位,你的风光,你这些年享有的一切,有多少是倚仗岳家,你自己清楚。母亲……她从未以此自矜。是你,一直跪在自己心里,从未站起来过。”
他转过身,不再看身后那摊烂泥。
“你的‘窈娘’,是你的劫,是你的痛,是你逃避一生的借口。但母亲和我,不欠你的。”
“从今往后,你好自为之。”
袍角划过冰冷的地面,宋墨径直走向门外沉沉的夜色,再未回头。将那满屋的腐朽怨恨、经年的扭曲不甘,连同那个名为“父亲”的苍白幻影,一并永远地,关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