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墨立在昏暗的厅堂中,烛火将他颀长的影子投在冰冷地砖上,像一柄出鞘的剑。他望着跪坐在阴影里的宋宜春,那个本该是他父亲的男人,此刻却像一滩烂泥,蜷缩在宿命的漩涡里。
“母亲对你情深意重,你却早已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宋墨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锥,凿在凝滞的空气里,“你让我如何体谅你。”
宋宜春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眶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癫的光。他死死盯着宋墨,仿佛要穿透这张酷似其母的脸,看进某个早已腐烂的过去。“体谅?哈哈哈……”他嘶哑地笑起来,笑声里全是苦涩与恨意,“都是因为你们!如果不是因为你娘,我早就把窈娘娶回来了!你,跟你娘一样,高高在上,不过是会投胎罢了!”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混着酒气,喷在凝固的空气里。
宋墨的心,在那一刹那,像是被这吼声震开了一条缝。许多过去模糊的、被他刻意忽略的碎片,骤然被这恨意照亮,拼凑出一个完全不同的真相。原来父亲心里,竟藏着这样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里面填满了对他和母亲、乃至对整个命运的怨毒。
他看着眼前这个几乎癫狂的男人,第一次试图去理解“父亲”这个身份背后,那个名为“宋宜春”的魂魄。
那是一个,出生就带着“不被期待”烙印的魂魄。
宋宜春,英国公府上一个连名字都未在族谱上留下的小妾所出。在枝繁叶茂、子嗣众多的公府里,他像墙角一株不见天日的苔藓。嫡出的兄长们锦衣玉马,谈笑风生时,他或许正瑟缩在某个偏院的廊下,计算着月例又被克扣了几分。他没有依仗,没有前程,唯一拥有的大概就是一副尚算英俊的皮囊,和一颗在压抑中愈发渴望挣脱的心。
然后,他遇到了窈娘。
那时,她还是福亭知府黎家的千金,黎舒窈。春日宴,杏花吹满头,或许是在某次并不那么重要的诗会或踏青里,两个“边缘”的人相遇了。他是公府里不受待见的庶子,她是地方官家不算顶显赫的女儿。没有太多利害权衡,只是少年男女,眼波流转间,看到了彼此身上那份相似的、未被锦绣完全包裹的真实,于是两心相许,情投意合。那段时光,大概是宋宜春灰暗前半生里,唯一真切握在手里的光,温暖,明亮,充满希望。他或许曾发誓,要挣个前程,风风光光娶她过门。
然而,命运的第一记重锤,砸碎了这微小的圆满。
定国公蒋梅荪奉旨查抄黎家。顷刻间,家破人亡。黎舒窈,从知府千金,坠入泥泞,被迫进了教坊司,成了任人轻贱的乐籍女子。那朵他珍视的“窈窈之花”,被狂风骤雨打落,碾入尘泥。宋宜春呢?他无力回天。一个无足轻重的公府庶子,在滔天权势面前,连为她求情一句的资格都没有。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份爱情与希望,变成心底最深的刺和最无能的耻辱。
而命运的嘲弄,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