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林挽月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位在京中素有“爱妻如命”美名、人人称羡的英国公,竟在暗处养了外室。
这外室藏得极深,他们顺着隐约的线索去打探时,在那片宅区连着转了好几圈,都未瞧出任何端倪。高门小户挨挨挤挤,瞧着都是寻常人家,连个多余探头张望的仆妇也无。正疑心是否消息有误,准备撤回时,林挽月身边的老仆却拽了拽她的袖子,低声道:“姑娘,您瞧那青衣小厮。”
那是个提着食盒、刚从巷子深处走出来的年轻仆人,衣着朴素,步履寻常。老仆眯着眼,目光如钩:“他鞋帮子边上沾的泥,是西郊红土,这一片可没有。手里提的食盒,隐约露出的提梁样式,像是‘翠华楼’的——那可不是这左近百姓用得起的。更怪的是,他看似低头快走,眼风却扫得勤,专往各家门廊、拐角暗处瞟,不像寻常送东西的,倒像……望风的。”
心头一凛,林挽月按下思绪,只让人远远跟着。这一跟,竟跟出一套精细的障眼法。那小厮并未在任何宅院久留,只如一滴水般汇入街市人流。他们耐着性子,分头盯了几日,才发现英国公若要“外出”,必先堂而皇之地去东市最有名的酒楼饮酒会友,有时甚至携妻同往,做足姿态。然而,往往在酒楼后巷,会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接应,英国公进去不过片刻,再出来时,便已换了身灰布衣裳,形貌遮掩,独自一人穿街过巷,最终消失在那片他们曾无功而返的宅区深处。
那里头,想必就是那位被藏得密不透风的外室了。谁能想到,众人眼中情深不渝的英国公,每次去寻欢,竟要如此大费周章,先演一出进酒楼的戏码,再行这金蝉脱壳、改头换面的把戏。这份“谨慎”,比起他对发妻的“深情”,恐怕也不遑多让了。
她不再犹豫,转身便往定国公府去。
待林挽月屏退左右,将所见所闻低声道出,定国公初时只是静听,面色沉凝。当听到英国公如何金蝉脱壳、潜入外宅,那双向来稳如磐石的手,缓缓攥紧了紫檀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根根绽起。
“好,好一个英国公……好一个宋宜春!”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似从牙缝中碾出,带着沙哑的颤意,那是怒到极处、反而压至极点的森寒,“他竟然敢……这样欺我妹妹!”
最后一个字落下,书房内空气仿佛骤然冻结。蒋毅猛地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如淬毒的针,狠狠扎进心口——慧荪嫁过去后,笑容渐少,回娘家时总说身子乏,气色一日不如一日,问起只说是旧疾调理。英国公府上下口径一致,皆道国公爷如何体贴,亲自过问汤药。他们蒋家还当是妹妹福薄,或是生产后落下的病根,心疼之余,唯有将珍贵药材如流水般送去,盼她康健。
如今想来,哪是什么旧疾福薄!分明是日复一日,他宋宜春动了什么手脚。!
“砰”的一声闷响,他一拳砸在坚硬的书案上,砚台里的墨汁都溅出几滴。额角跳动,眼中布满血丝,不再仅仅是愤怒,更翻涌起深切的悔痛与冰锥般的后怕。
“是我大意了……竟将慧荪交到这等狼心狗肺之徒手中!” 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什么情深不渝,什么爱妻如命……全是做给世人看的戏码!他求娶时那般诚恳殷勤,我原以为……原以为他至少是个重诺君子!”
怒火在胸腔里灼烧,理智却未被完全焚毁。定国公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那眼神已锐利如出鞘的刀锋,再无半分温度。
“现在当务之急的事应该是怎么把姑姑救出来,不能让她再呆在英国公府了。”林挽月见定国公着急了,生怕他直接过去给宋宜春一刀。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英国公府的方向,眸色幽深如夜。
“我倒要看看,他宋宜春这出戏,还打算怎么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