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这次宋墨母亲的病来得实在蹊跷。前几日还好好地赏花赴宴,在春日宴上隔着水榭见过她,穿着莲青色的衫子,与几位夫人说笑,气色是透进肌理的红润,任谁看都是康健模样。怎么说倒就倒了,还病得这样重,咳起来像要呕出心肝,不过六七日功夫,人已脱了形。连宫里的太医都束手无策,只捻着胡须说“邪风入体,来势汹汹”,开的方子却都是些温吞药材,吃下去如石沉大海,不见半点涟漪。
林挽月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盏底轻轻磕在楠木小几上,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午后书房里格外清晰。她眉心微蹙,目光落在虚空里,思绪却飘回了前次随父亲定国公去英国公府探病时的情景。那英国公的举止言谈,当时只觉哀恸关切,可事后静心,将那些碎片般的细节一一拾起,在脑子里拼凑、咂摸,便处处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那日英国公领着他们往内院去。廊下挂着的画眉鸟在笼中扑腾,他驻足叹道:“这鸟还是慧荪从前最爱的,如今她病了,它也叫得凄惶了。”一路上的关切之辞更是说得万分恳切,什么“夫人这场病来得突然,我这心里日夜难安,恨不能以身相代”,什么“已请遍京城名医,便是倾家荡产,也要将夫人的病治好”。他眉头锁着,语调沉郁,任谁听了都要动容。可林挽月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低垂,恰能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双手松松地握着,指节放松,不见半点因焦灼而生的僵硬或颤抖。他步履迈得均匀从容,绕过一丛将谢的芍药时,甚至下意识地避开了溅上泥土的石板,那姿态,哪里像妻子病危、心如油煎的丈夫?
进了内室,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气混着某种沉闷的甜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头发紧。宋墨就守在母亲榻前的绣墩上,不过几日不见,少年人挺拔的身姿像是被无形重担压弯了些,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眸子里布满血丝,见了他们,急忙起身要行礼,被定国公一把扶住。英国公这时才快走几步到床前,俯身握住了夫人露在锦被外的手,连唤了几声“慧荪”,声音颤抖,满是痛惜:“你看,定国公和顾姑娘来看你了,你好生将养,定会好起来的……”
可林挽月那时正站在稍侧的位置,透过英国公微微倾下的肩背缝隙,分明看见,他握着的那只手苍白瘦削,几近透明,淡青的血管蜿蜒在薄薄的皮肤下。而他宽大的手掌覆在上面,看似紧握,实则连那冰凉的指尖都未曾真正用力收拢,只虚虚地拢着,仿佛怕沾染上什么。那姿态,不像是握住相依为命的发妻之手,倒像是在演一出给满堂宾客看的、情真意切的戏。榻上的英国公夫人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京中高门大院里,因着各种缘由,父母偏爱幼子的事并不稀奇。可英国公对长子宋墨的态度,细细想来,早已超出了寻常的偏心,透着一股刻意而为的冷落与轻贱。林挽月记得宋墨曾偶然提起,他十三岁那年学骑射,马匹不知为何突然惊了,将他甩下山坡,摔断了腿,疼得几度昏厥。英国公得知后,只打发了个管家去瞧了瞧,吩咐“用些好药”,自己却转头兴致勃勃地陪着年幼的嫡次子去西山赏枫,还赋诗留念,夸幼子“有林泉之志”。
去年春猎,宋墨在围场深处伏了大半日,终于猎得一头罕见的雪白狐狸,毛色纯净无瑕。少年满心欢喜地捧去献给父亲,英国公接过,只略略看了看,随手就扔给了身后的长随,淡淡道:“皮毛尚可,赏你了。”转头却将幼子猎到的一只普通山鸡提在手里,向同僚们夸了又夸,说“吾儿年少勇毅,箭术已见锋芒”,那份得意,与对待宋墨时的敷衍,判若两人。
这些旧事,一桩桩、一件件,此刻异常清晰地浮上林挽月心头,与眼前英国公夫人蹊跷的重病、英国公那无懈可击却又浮于表面的哀戚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张令人隐隐不安的网。
她起身,缓步走到书房窗前。院子里,一株有些年头的老梅还在开着,疏影横斜,冷香幽幽,随风送进些许寒意。她伸出手,一片小小的花瓣打着旋儿飘落,恰好落在她微凉的掌心。嫣红的颜色,衬得她指尖愈发白皙。她望着这片柔弱的花瓣,忽然想起母亲还在世时,一个同样微寒的午后,曾拉着她的手,细细叮嘱过的话——
“月儿,你记住,这世上,尤其是那些高门深宅里头,有些阴私算计,表面越是光鲜亮丽,底下就越是污糟见不得光。看人看事,不能只听他说了什么,更要看他做了什么,尤其是那些不经意的举动,往往才是真心。”
母亲温柔却带着一丝悲凉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宋墨母亲这病来得如此突兀猛烈,英国公的举止又这般处处透着刻意与疏离的蹊跷,莫非……这病,真与那深宅里见不得光的算计有什么关联?难道那浓重的药气之下,掩盖的不是病魔,而是人心淬炼的毒?
她轻轻收拢手指,将那片柔软的花瓣握在掌心。微薄的寒意,却顺着指尖一路蔓延上来,沁得心头都有些发凉。若真是她想的那样,那英国公府这潭水,恐怕比外人看起来要深得多,也污浊得多。而宋墨,这个沉默坚忍、在明显不公的对待下依然努力维持着体面的少年,这些年在这样的父亲手底下,不知究竟隐忍了多少难以言说的委屈,又独自面对过多少寒风冷箭。
林挽月轻轻叹了口气,温热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又很快散去。她松开手,花瓣已失了鲜活,萎在掌心。看来,无论是为了心中那份模糊的疑虑,还是为着那点对宋墨处境的些微不忍与关切,都得寻个合适的机会,再好生探查探查才是。英国公府那片锦绣帷幕之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真相,她必须看得更清楚些。